晏归玉脸上没有泪,他在宇文府认出画上的人是谁时,就犹如灵光乍现般想通了皇帝和太子为什么会这么恨他,为什么连对子女一向慈爱的皇后,也参与进了制作针对他的毒药的事件之中。
前朝安王过世的时候,安王妃已经怀有身孕,并且相当一段长时间下落不明。一直等到晏山都登基了,才找到她的尸身,以及她刚出生就去世了的孩子尸骨。
这桩旧事在贤正帝时期并不是秘密,晏归玉闲聊的时候也听别人说起过,只是他那会儿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跟它扯上关系。
晏归玉低笑一声,喃喃道,“原来我真不是父皇母后的儿子。”
“你先等等,这只是你一个人的猜测,证据呢?”燕归帆蹙眉打开那张画像看了几眼,“且不说这上面的人未必是前安王,就算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先前在宇文旗面前,晏归玉拿得很定,面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惊慌失措,当即一口咬定他们两人眼前的,不过是一张晏山旧日的画像。宇文旗不想涉身于其中,巴不得如此,也对这说法表示了相当认同。两个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笑呵呵地在宇文府分道扬镳。
而回到流云居,晏归玉满腔震悚和委屈七扭八绕地交织在一起,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下来。
燕归帆将画放在一旁,走到晏归玉身前半蹲下来,握住他冷得像寒铁一样的手道:“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王妃在安王死前就怀了他的骨肉,可最后找到的是他们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尸骨。如果你是那个孩子,必有人用其他小孩跟你做了替换。换子的人……”
晏归玉道:“自然是皇祖母。”
事到此处,所有先前模糊的事情、以及解不开的谜团都连上了。燕归帆盯着晏归玉的眼睛,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也骤然失声。
晏归玉将他拉起来,让人在自己旁边坐下,声音发沉:“如果我没想错,当年安王妃被掳走后,皇祖母找到她,将她安置了下来。恰逢母后那时也有了身孕,皇祖母便跟他们商议,以后由他们抚养这孩子,称作是他们的儿子。”
那时候,晏山和陈青黛一定是答应了,所以提前很久就开始为此事做准备,买通太医让他们说陈青黛腹中是双生胎,欢欣雀跃地给‘两个孩子’筹备小衣小鞋。所以在孔青父亲忠肃侯那里,才会有一段‘皇后怀了双胞胎’的记忆。
但到了晏山登基时,他们大约生出了什么嫌隙;又或者是阴差阳错间,两个妇人的生产日期错开了;总之陈青黛临盆那天,太医只恭贺十九皇子降生,玉碟上只写了他的名字,对原本预告很久的‘双生胎中的另一个’绝口不提。
燕归帆同样想到了这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得抬眸听着晏归玉缓缓道:“这则举动一定惹怒了皇祖母,她手掌宿卫军兵权,或许做了什么。”
然后,晏归玉成了十九皇子,陈青黛生的孩子则做了他的替死鬼,顶着安王之子的名头,二十年前便葬在了冰冷的皇陵里。
晏归玉不被亲情所惑的时候,其实是个直觉非常敏锐的人,也敢于作出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猜测,电光石火之间就能捋清所有从前不曾关注到的细节。这一点燕归帆早在被对方掀翻在地,亲口道破他穿越之事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他此刻喉咙发紧,脑中快速过了几遍过往种种,也在后背微微发寒间,意识到了这恐怕就是晏归玉为亲人所憎最合理的解释。
不然的话,晏归玉跟晏山长得如此相像,又是地位最尊崇的皇后所出,为什么这帮人恨他恨得牙根痒痒,非杀了他不可?
除非原本大家关系就没那么近,中间还夹着一段血海深仇。
“可是这番前因后果里,依然有说不通的地方。”若晏归玉的推论全是真的,那相当于他一出生,就间接害死了晏山和陈青黛的亲儿子,这桩往事能给他带去的打击太大了。燕归帆不自觉开始挑刺:“无论当今陛下还是安王,都是太后的亲儿子,他们的孩子也都是她孙子,她没理由这样厚此薄彼吧?”
“还有安王,记载上说他是被仇家害死的,又不是什么谋逆作乱,家人也要跟着受牵连。为何安王妃被救回来后,不光明正大诞下孩儿,直接实话实说称其是安王遗腹子,非要塞给陈皇后?”
“……”
“……”
燕归帆疑惑不解的地方很多,此时一股脑倾泻而出,好久之后用力捏了捏晏归玉的手,给自己方才的话做了个总结:“归玉,你先别着急下定论,等哪天入宫见了太后,你亲自问一问她,岂不比咱们在这里瞎猜来得准确?”
顿了顿,他眼光闪了闪,又换了个话题:“而且那幅画是谁送到姚府上的,送画的人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都值得细细推敲。也可能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你……”
晏归玉突然上身前倾,在燕归帆的唇上吻了一下。
燕归帆一愣,继而立刻闭嘴凑过去,跟人来了一个很绵长、又不带一丝情/欲的吻,单纯得就像两个被雨淋湿了的动物在互相舔毛。
分开以后,晏归玉抬手刮去燕归帆唇上亮晶晶的东西道:“不用进宫见皇祖母,我也有一个能立竿见影知道真相的法子。”
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燕归帆觉得耳朵有些痒,轻轻晃了晃脑袋将这种感觉压下去,也同样小声问道:“是什么?”
此时桌上吃食都冷了下来,晏归玉握着燕归帆的手放在自己膝头,提高音量叫了一声项鹤。
项鹤推门而入:“殿下?”
“李照虹现在应当还没睡吧,把她带到正厅,本王有话要问她。”晏归玉只在燕归帆面前短暂地露出了颓唐神色,一抬眼又是一副面无比表情的模样,“跟沈平和曲珂说一声,让他们提醒那些护院,今日离正厅和卧房都远点。”
“奴才明白。”项鹤见他的神色不同寻常,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颔首后快速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