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尽这个词一经说出,仿佛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下来,特别是还套在了一个九十多岁、位高权重老人身上,先天就少了几分可信度。
晏归玉定了定神,低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当然知道。”晏归玉的第二炷香上完了,香烟袅袅上升飘得很高。宇云旗起身走到他旁边,注视着面前的棺椁,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师父年纪大了,心悸是老毛病,身上常年揣着救命的药丸,难受的时候吃一粒,最难的那段时间就能挺过去。”
“……”宇云旗说完这段话沉默许久,晏归玉遂道,“但是?”
宇云旗长出一口气,眼里多种情绪翻滚,最后只道:“但是,臣初得知师父的死讯,赶过来帮忙为他清理身体,更换寿衣的时候,从师父的衣兜里翻出了这个。”
话罢,他拿出一个白色瓷瓶,里面是三颗圆滚滚的药。宇云旗将盖子打开,确认晏归玉看见了他们,才将东西收回去:“师父没有吃,也没有大声叫嚷将下人引过来——他就是自己不想活了。”
晏归玉看着宇云旗又是难过又是不舍的神情,能感觉得到对方应该没说谎。只是他想不通,姚义康已经九十几岁,什么事都经历过,为臣的岁月比大晏朝存在时间都长,也没患上太过难堪的病痛,为何会忽然产生轻生的念头?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这件事,你跟姚大人的家人说了吗?”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他又不是被谋杀,能找出凶手,臣何苦要多这一句嘴?”边上走过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宇文旗带着晏归玉出了停灵的院子,沿着池塘一点点往前蹭,“原本师父这个年纪去世,也算是喜丧;臣如果说了,只能徒增伤感。”
“可大人偏偏告诉了本王,还跟本王说了后面许多话。”晏归玉很快发现宇文旗话里不对劲的地方,扬了扬眉,“本王能问一句,为什么你会对我说这些吗?”
他们这会儿已经快要走到姚府大门外,宇文旗听到晏归玉的问题后原地站定,转过头对他四目相对,眼神一时间非常复杂。
跟一个在朝堂上颇有声望、跟自己还不怎么熟的皇子这样对视,是件挺无礼的事。宇文旗看了片刻就偏过头,跟晏归玉的目光错开,低声回答道:“因为一幅画。”
晏归玉没计较对方这点微末的冒犯,眯了下眼:“什么画?”
“师父过世前一夜,臣曾经上门面见师父。当时师父一切正常,声如洪钟,与臣对谈朝政,喝茶谈笑,还给了臣不少指点。”
“可是等臣打算过一会儿就告退的时候,姚府小厮拿着幅被盒子装起来的画走进来,说是外面一个人托他带给师父的,请师父自己看,师父看完脸色就变了。”
宇文旗说到这里便打住,弯腰往旁边一指,他家的马车就停在那里。接着,他话锋一转,提议道:“臣家的素斋还不错,今日殿下在这里待了半日,想来也累了,可要移步去臣那里稍微坐坐?”
晏归玉意外地侧了一下头。
当朝皇子公然去一个刚刚走马上任的六部重臣家中用饭,很容易被当成象征着站队的敏感信号,传到皇帝耳中难免要被猜忌。
先前晏归玉去找徐伯山,尚且借了个‘宋家一案大白天下,感谢徐大人帮助’的理由;给姚义康送拜帖时,则是私下悄悄联系的,提前做好了不让消息传出去的准备。哪曾像宇文旗这样,俩人正常说着话,忽然就要带他回自己家。
他的邀请来得太突然,晏归玉垂眼打量对方,没有立刻答话。站在人身后的沈平适时地走出来,低声请示道:“殿下,要不要?”
眼下宇文旗的目的还没暴露,直接拒绝未必合适。晏归玉摇了摇头示意他退后,兀自问:“那上面画了什么,大人也看到了吗?”
宇文旗答:“当时是没有的。”
姚义康很听劝,虽然送东西的人来路不明,但既然那人说让他自己看,他就真是自己看的。宇文旗见状主动去外面溜达了一圈,而等到回去时,见到的就是面容惨白如纸,手一直在颤抖的姚义康。
宇文旗道:“然后,师父见我回来,哆嗦着将已经被他揉皱、团成一团的画纸丢给了我,让我替他烧掉。我觉得实在太奇怪,嘴上答应了下来,在一根蜡烛前烧了一张空白的纸,做出一副将那张画销毁了的假象,实则将其随便塞在袖子中,悄悄把画带回了我府上。”
讲到这里,他再次躬身:“这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臣家中已经备好了小菜,请殿下一尝。”
前前后后宇文旗已经提了两次让他去趟宇文府,且一次比一次急切。晏归玉看他像是有大事要说,当下也不再犹豫,着人回流云居通报燕归帆,说自己今夜要晚一些回去,便上了宇文旗的马车。
阴差阳错间,晏归玉没能跟姚义康深谈一番,却在几日后的今天,到了宇文旗的家中。
花厅果然如他先前所说一般,早早备下了可口的素斋。晏归玉扫了一眼到处都很简陋的宇文府,再看看桌上极其精致的清粥小菜,就知宇文旗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出门前就想好了,要将他带来的。
晏归玉并不饿,此番过来也不是诚心要吃饭的,见宇文旗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便没往里走,只出声问:“本王已经在宇文府了,大人还不能有话直说吗?”
他不是自己来的,后面一直跟着个沉默的沈平。宇文旗于是也不再遮掩,径直将他领到书房门口。然后,宇文旗抿了抿唇,抬头看向晏归玉身后,半晌才挪开视线。
晏归玉失笑:“那到底是怎样一幅画,本王的亲卫也要回避?”
宇文旗早就提前遣散了附近的奴仆,此刻书房门前只有他们三人。听到这话,宇文旗表情纠结一瞬,到底还是没松口:“抱歉。”
行。晏归玉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么轴的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吩咐沈平:“在这里等着,没喊你的话不准进去。”
沈平低头应下,并后退了几步,确保自己绝对不会听到里面的动静。晏归玉这才重新转向宇文旗,出声询问道:“现在行了吗?”
宇文旗对此的反应是微低下头,自行推开了书房的门。
跟其他任何王爷、朝臣府邸里的书房都一样,宇文旗这里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晏归玉被请上座,眼看着宇文旗一脸如临大敌,将一张到处都是揉捏痕迹、目前被叠了四折的宣纸拿出来,呈到自己面前。
这就是让姚义康看后选择自尽,宇文旗非要请他来一趟的画。
晏归玉抬起来的手顿了一下,竟凭空生出一种畏惧的感觉。就好像他一旦打开了这东西,就会迎来一个他无法预知的未来似的。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燕归帆在。
晏归玉也确实这么问了:“大人能把这东西交给本王,让本往拿回去细细观赏吗?”
宇文旗脸色很白,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不过没过多久,他就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殿下如果想要的话,尽管带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