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的是。”徐伯山闻言沉默半晌,冲他点了点头,再开口时语气终于松快了一些,“自董大人回京,宋家一案告破之后,小儿的精神就好了许多,总算愿意被推着出去走一走。前些日臣去他房间的时候,还发现了这个。”
话到此处,徐伯山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晏归玉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写着诗句的黄纸,字迹歪歪扭扭,看着写得很费劲。
可即便这手字很难看,晏归玉也不是很通诗句的那种人,也依然能清晰地察觉出写下这些的人心怀大志,胸襟极为宽广。
晏归玉猜到了些:“这是……”
“没错,这是小儿写的,用左手写的。”徐伯山笑了笑,不等晏归玉还,就很不恭敬地将纸从对方指间抽回来,宝贝一样重新揣好,解释道,“他怕写得不好,让臣看见伤心,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用包药材的纸去写,这一张是忘记扔了。殿下您看,还可以吧。”
“很好。”晏归玉由衷地答了这一句,想起徐杰曾经的风光履历,以及方才徐伯山的提议,又忍不住有些担忧,“令郎惊世之才,又出身名门,去教一个还没中秀才的小孩子,会不会让他不舒服?”
当年徐杰在一瞬之间,从皇帝倚重的新贵宠臣,跌落为一个缠绵病榻的残废,身心上的痛苦不言而喻。而今仇敌全族被屠,好不容易燃起了一点对生活的热情,又让他去干这么简单的活,晏归玉怕他觉得落差太大,一时想不开。
徐伯山连连摇头:“殿下放心,臣已经跟小儿深谈过,他很高兴自己还……能对别人有用处。就是他很担心,那孩子年纪不怎么大,看见他的残肢可能会觉得恐惧,万一吓到别人的话就不好了。”
晏归玉道:“放心,不会的。”
若换了其他人家的孩子,没准真的不敢接近这样的师父。可霍潮是干什么的,他儿子从小到大也没少见识过,霍府里尚且专门开辟了个屋子,拷问和关押霍潮的敌人或怀疑对象,外头更不用提了。
晏归玉简单解释宽慰了几句,徐伯山搓了搓手:“既然这样,就再好不过了。那殿下要是觉得没问题,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见晏归玉点头,徐伯山非常高兴,拉着他又商量了一些细则,最后还是徐府下人找到这里,跟徐伯山耳语几句,徐伯山才意犹未尽地表示家中有事,要先离开。
两人刚刚聊得很热络,晏归玉感念他对儿子的一片慈爱之心,客气地送了几步。徐伯山走到院门口时,原本已经一只脚踏出去,思考一会儿之后,又收了回来。
晏归玉意外道:“徐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本王说吗?”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徐伯山挥挥手,让下人离远了些才道,“只是臣注意到殿下,方才一直在看姚老的几个孩子,是有关于姚老的事情,想问问他们吗?”
“你还真是慧眼如炬。”
徐伯山早就已经是他的人,再加上现在徐杰一事,只会对他更马首是瞻。晏归玉便没隐瞒,简单解释了几句:“本来是想拜见姚大人,当面跟他聊一聊的,没想到只晚了一点,就没这个机会了。”
徐伯山若有所思地颔首,停了一阵子后提议道:“那臣觉得,殿下找他孩子们谈,应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收获。实不相瞒,姚大人会教学生,当爹却有点儿……”
说到这里,徐伯山摊开双手,表情纠结,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所以,他的几个孩子跟他都不是很亲。殿下若想知道关于姚老的事情,不如去问他的门生。”
晏归玉迅速想到一个人:“新任礼部尚书,宇云旗?”
“可以。”徐伯山思索了一番,点点头,“他是姚老的接班人,也是姚老最出色的徒弟。这些年姚老偶有病痛,都是他一直在榻前侍奉,殿下找他必会事半功倍。”
“多谢大人提醒。”晏归玉道。
徐伯山是聪明人,只是给晏归玉指了一条明路,并不追问他到底要问什么,讲完这番话就功成身退,带着下人径自离开。
那边晏归玉一直无声地留心着宇云旗的动向,果然见对方始终守在灵前,一直到天暗了下来,大部分前来吊唁的人、甚至一些姚义康的孩子都在下人的搀扶下回了屋,他还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为他的恩师披麻戴孝,一动也不动。
这会儿宇云旗身边围着的人不多,正是个好机会。晏归玉自称从前就十分敬重姚老大人,惋惜于对方生前跟他见得太少,要再给姚义康上一炷香,抬步走了过去。
结果晏归玉没想到的是,自己才刚一靠近,宇云旗就麻木道:“臣知道殿下找臣是想知道什么,师父是自尽,不是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