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晏归玉没法反驳，他自己也很受不了自己此刻的状态，闻言连继续嘲讽都省了，迅速披衣下床，吩咐侍立在外头的项鹤打水。

而项鹤早知他会有这个要求，躬身道：“热水已经备下了，殿下随时都能过去、不过，殿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项鹤神情带上了几分忧虑，低声道：“宫里的消息，信王殿下已经脱离危险。陛下传您进宫，说要问您一些话。”

此去扬州几个月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单单是信王中箭、中毒，转运使姜渊身亡这两项，就已经是震惊朝野的大案，遑论还有扬州知府董听寒被顶替、混在佃户里才得以苟全性命的惊天一案。

晏归玉不意外皇帝会找他，他比较惊喜的是：“归安没事了？”

话罢，他步速一下子提了上来，绕开项鹤便要去沐浴，活脱脱一副洗完澡后一点停顿都不准备有，马上就要进宫的样子。

项鹤是知道燕归帆外出那一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的，见状沿着晏归玉的方向追了几步，心里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而燕归帆则更直接，他在里面听到晏归玉和项鹤的对话，也没了睡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口，稍微提高音量叫道：“晏归玉。”

晏归玉着急想去看信王的状况，听到这话只是脚步一顿，并不打算听他多说：“如果你想让我别去，那恐怕不成。父皇口谕已下，我再有顽劣的名头也不能抗旨。”

“谁不让你去了？”燕归帆似是笑了一声，只是这点儿笑意很浅很浅，随即就伴着晨间的清风消失了。燕归帆认真地道：“只是在你进宫前，我有些事要同你说。”

“关于什么？”晏归玉问。

燕归帆逆着光倚在玄关处，脸上的表情叫人看不太真切：“那名李正的伙计被杀前，还是招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我认为你先听一听，心里有个底会比较好。”

——

未央宫，卧房榻上。

陈青黛一夜未睡，眼下尽是乌青。她不顾刚染了半天的指甲，亲自将巾帛浸在温水里，又将它叠好，轻轻擦去晏归安额上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她望着晏归安的睡颜，慢声道：“什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宫算是知道了。”

“归安之所以会遭此一劫，都是儿臣的错，请母后责罚。”太子晏归容已经在这里跪了许久，闻言脸色变了变，俯首在地上叩头道，“母后，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你不用在这里悔罪。”

陈青黛至今将视线往旁边移，看见晏归安方才吐出来的黑血，还是会觉得心脏抽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只不过即便如此，她也还算是讲道理：“箭尖上淬的毒药还是当初本宫给你的，你要杀那小畜生，也是本宫首肯过的。”

话到此处，她停顿了下，再开口的时候还是难免掺了些怨恨：“至于中途出现意外，差点去见阎王的人变成了归安……本宫也明白，命令发出去之后，中间很多细微的东西，都会影响最后的走向，这个局面亦不是你能控制的。”

自今年三月，东宫的折子没能递到太极殿，信王府杖毙了一个师爷后，晏归容和这个自己最小的弟弟的关系，就一天差似一天。他执意跪在这里，也确实是怕皇后会往他借此铲除异己的方向想。

晏归容苦笑一声，埋首道：“母后信任，儿臣感激不尽。”

“行了，收拾收拾自己，去太极殿吧。”陈青黛从榻上下来，亲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又用帕子拂去对方额头沾上的灰尘，“你父皇不让你动手，你既动了，还动成这个样子，他必定龙颜震怒。你承担不起，只管推到本宫身上来。”

“母后，这怎么行……”

晏归容有些焦急，陈青黛却摇了摇头，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说起来，最恨那小畜生的人就是我，你父皇心里也很清楚。无论如何，他是不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晏归容神情犹豫，还是不怎么情愿。陈青黛看了他半晌，换了个话题：“姜大人新丧，最近你的府里想必也不太安生吧？”

不到半年时间，东宫死了一个太子妃，风头最盛的侧妃就是姜氏，而现在她的哥哥也出了事，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乱。晏归容一听这话，登时摇头：“不提也罢。不过这都是小事，母后切勿放在心上。”

“不是小事。”陈青黛又绕了回去，“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你家里除了这样的乱子，此时更不适宜卷入风波之中，否则陛下会认为你轻重不分。本宫已经说了，这件事你担不起，而我可以。”

“那儿臣谢过母后。”晏归容推脱不得，跪地谢恩。

陈青黛看了他片刻，将手放在他发顶，叹了口气道：“这算什么？本宫的晚年皆系于你的身上，只有你好，本宫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