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梦书带着董大人跑了,这些人不是你的下属,不会帮你保守秘密。”姜渊艰难咳嗽几声,音调却还是刻毒的,全然没有了两人在扬州合作时的默契,视线在正双手颤抖、扶着晏归安胸口上的箭,生怕它挪位的青年身上,笑了一声道,“你说是吧,小韩大人。”
“……”
方才的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太快了。经他这么一提醒,晏归玉眯着眼睛转头看去,才发现信王此行也带了一个熟面孔,翰林院的韩云深,信王的其中一个伴读,父亲是工部侍郎。
韩云深明显还没从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神,听到这话才费劲地将目光聚焦到晏归玉的身上,遥遥点头算作行礼,哑着嗓子道:“参见楚王殿下。事发突然,未及时给殿下请安,还望殿下恕罪。”
话罢,他没等晏归玉开口,便看向按着姜渊肩膀的两名士兵,眼神格外清明地道:“退下。”
那两名士兵听此一言,也没有过多犹豫,只是对着晏归玉行了一礼,就安静地退到了五十步外的位置,甚至带走了其余守在附近的士兵,站定后还闭上了眼睛。
晏归玉自然不会跟韩云深计较什么请不请安的问题,见状脸上更是出现了片刻空白,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转头,重新望向姜渊。
姜渊察觉不对,顿时惊叫:“韩云深,你敢!你——”
“来吧。”
晏归玉右手一松,满脸不可置信的姜渊就跌在了地上,仓皇爬了几步。而下一刻,沈平捡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刺客使用过的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姜渊的身体里。
伴随着兵刃入体的闷响,不远处的韩云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感念姜大人大公无私,替两位王爷挡剑而死。各位兄弟也辛苦,待来日回京,本官必定会向陛下请旨,给各位都谋求一份好前程。”
士兵听到这话,自然喜不自胜,皆很上道:“卑职明白!”
沈平用了些力将剑丢开,姜渊的尸体便也跟着翻了一个身,颓然倒在一旁。晏归玉全程很麻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走到晏归安身边,低声道:“谢了。”
韩云深摇头:“殿下客气。”
天命庇佑,今夜倒是没雨。不过晏归安中箭的地方离心脏太近,哪怕是懂点儿包扎手法的士兵也不敢上前,生怕加重伤势,只能眼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晏归玉等大夫等得愈发焦躁,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坐立难安,猛地起身说道:“怎么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我亲自去找。”
说着,他当真推开一名信王带来的士兵,一踏脚蹬骑上了对方牵着的马。可是他才刚拽动缰绳,不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晏归玉一瞧,那马上面驮着的人穿着士兵盔甲,正是被自己派出去的人之一。
紧接着,那人翻身下马,将一个穿得极为朴素的老人也一并拽了下来,小跑上前兴奋道:“回楚王殿下,韩大人。卑职遇见了一个和尚,他说他能治外伤!”
“和尚?”韩云深本要起身,闻听此言又是一顿,面上显出几分犹豫“不是大夫……能行吗?”
“既然这位小大人不信,那贫僧就告退了。”僧人转头就要走。
晏归玉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上前拦了一步,过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道:“你……虚延?”
虚延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随后偏过头去,嗯了一声没说话。晏归玉左右一扫,其他人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再次问:“我弟弟这伤的位置很刁钻,你……有把握吗?”
“只要没死,就有把握。”
几个月不见,虚延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聊下这么一句话,步履飞快地走到信王面前,示意韩云深让开,埋头处置了起来。
当下条件有限,也没别的大夫人选,纵然晏归玉和韩云深都不清楚此人的虚实,但也只是蹙了蹙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约莫半炷香,虚延将那支箭从信王身体里取了出来。晏归玉凝神思忖,觉得出血不算很多。
“多谢大师。”他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对虚延道,“以前是本王有眼无珠,若您真能救我弟弟的命,我必将寒山寺……”
“还是快回去吧。”虚延右手的中指和大拇指精准地掐着那支箭,轻轻一用力,铁制箭尖便掉了下来。他掏出一方帕子将之包好,放到晏归玉手里,交代道,“上面淬了毒。我能处理的只是外伤,再帮他封住几条脉。至于剩下的……”
他脸上肌肉微动,似乎略微讽刺地笑了下,而后才道:“还是回京以后,找宫里的太医看看,能不能把信王从鬼门关拉回来吧。”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施以援手。”今天经历的事情过于多,听到这番话,晏归玉竟也没有感觉太意外。他收好箭尖,再次朝着虚延鞠躬,命士兵将信王带上马,随后继续对着他问道,“您是要回京吗?本王找人给您套辆车?”
“殿下好意,贫僧心领,不过不用了。”虚延直视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退后一步,对他长长一揖,声音平静地道,“山高水长,楚王殿下,咱们就此别过吧。”
——
七日后,晏归玉一行人车驾回京。在路上的时候,晏归玉就派人给京城捎信,大致说明了一下出现的情况,因此走到一半的时候,便有太医在宿卫军的护卫下来接,中途还找到了巴梦书和董听寒。
有了宿卫军的保护,后半程路很平稳,什么事情都没再发生。
宋家一案举国皆惊,前去协理的晏归安生死未卜,一时间京城上下和宫里都是乱糟糟的,也没什么人的心思在案件本身上。
晏归玉把信王送进宫,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很识趣地告退离开,回到了流云居。
月余不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日吃素的关系,燕归帆似乎也瘦了些。见他风尘仆仆从外面进来,站在卧房门口一笑:“回来了?”
晏归玉挂心着信王的伤,即使暂时出宫思绪也没有停下,听到这句没什么特别的问话,心却好像一下定了下来,停在院中没动。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带着难以对他人言说的疲惫道:“是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