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燕归帆离李正很近,那支箭矢所裹挟着的浓浓杀机,在终结了李正接下来的话的同时,也一并被他清晰地感知到了。
他全身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飞扑过来的孔青按趴在地,与此同时忠肃侯府的家丁也围了过来,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内,抽剑大喊道:“保护世子!保护燕公子!”
一阵兵荒马乱的拼杀声中,离燕归帆近在咫尺的李正口吐鲜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便轰一声一头栽倒在地,露出的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城隍庙外,有几人哀嚎着受伤倒地,不知到底多严重。一护院气得憋红了一张脸,提着刀便要冲出去,被曲珂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先把燕公子送回府。”危急关头,曲珂不负当初晏归玉和燕归帆的期望,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冷静和反应速度,当机立断截住他们的冒进后,转过头对孔青道,“劳烦您将公子送回流云居,他的模样实在……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明白,你们断后要当心,僧录司的人交给你调派,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除了射死李正的那一下之外,再没人往庙里放冷箭,刚刚出现的刺客也暂时退了出去。孔青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对燕归帆道,“天快要亮了,赶紧走吧。”
孔青是忠肃侯府世子,如果在京郊出了什么事情,他爹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调查经过,确实比曲珂他们护送要安全得多。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权衡利弊,马上就能得出的结论,燕归帆点头快步出门,却在路过曲珂的时候,脚步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曲珂忙道:“公子,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他的手臂被砍伤了,血珠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掉,脸上也多了好几块打斗时沾上的灰尘。燕归帆失语片刻,说了一句放在前世,他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小心。”
顿了顿,燕归帆又轻声道:“每个人都要活着回来。”
曲珂闻言也是一愣,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喜气洋洋地道:“是!”
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不像将要替他断后、有很大概率活不下来,倒像是要去找谁领赏一般。燕归帆一时竟觉得无法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匆匆忙忙别过脸走了。
为着孔青和侯府的人都在,燕归帆回流云居倒没遇上什么太大的阻碍,充其量就是比来时慢了半个时辰,府里也并无异常。才刚一进门,李照虹和项鹤就迎了上来。
“撕一些能充当绑带的干净布条出来,还有常备的药粉。”回到自己的地盘,燕归帆便卸了斗笠,深吸一口气后快速吩咐,“等到曲珂他们回来的时候,估计伤不会太轻,尽早预备出来吧。”
“是,公子。”项鹤和李照虹同时应声,各自去忙了。
燕归帆安抚了一下原本留在府里没出去的护院,让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即一路疾步回到书房,坐在了里头那把太师椅上。
大约半刻钟后,他抬头道:“这次的事,多半跟皇……”
“燕公子。”
孔青同样一身狼狈,就站在他对面,闻言骤然开口,打断了燕归帆并无实际证据的揣测。
侯府的人并没有跟着一道进来,将他们送回来后便打道回去了。孔青显然非常清楚燕归帆要说什么,出声劝道:“不能就这样告诉怀恩,尤其不能由你来说。”
晏山对晏归玉再好,毕竟是掌握天下大权的皇帝,用在儿子身上的精力有限。即使晏归玉渐渐发觉,他对自己不是真心的好,也能用‘父皇的心思要分给天下苍生,平时操心的事太多,这样对我或许有别的考量’,不至于太崩溃。
可是皇后呢?
她不需理政,不需盘点朝局,年岁大起来以后,每天放在心上的无非就是自己的几个儿女,这么多年也确实做出了一副很慈爱的样子。一直到晏归玉此次出京之前,还经常枕在她膝盖上撒娇。
如果突然告诉晏归玉,这样一位母亲其实一直想杀他,甚至惦记着给他下毒,他会有什么反应?
孔青替晏归玉觉得难过,也替燕归帆操心,低声说道:“你是怀恩的枕边人,亲口告诉他这个实在太过诛心,他会怨恨你。”
令人感到恐惧和痛心的,往往是具体的某件事、身处漩涡中那个具体的人,而不是报信者。可惜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有谁能完完全全不介怀,不迁怒?晏归玉不是圣人,他做不到这点,没有人能做到。
“那世子是什么意思?”燕归帆定定地盯着孔青,“皇后既然已经派人灭了那名伙计的口,难保不会有后招。晏归玉未来必须对她提高警惕,否则非常容易掉进对方的陷阱里,从此万劫不复。”
“找个时间,我会告诉他,你只当不知道。”孔青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费力,可说完后又一下子轻松下来,耸了耸肩道,“反正我本来就没遮没拦、没大没小的。几个月前他非要给你排那一出破戏,我不就跟他绝交了一段时间吗?这种话由我来说最为合理,你就好好陪在他身边,不要担这干系了。”
孔青的话落下后,书房里好长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简直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燕归帆一个习惯用最恶毒的视角看人的人,也明白对方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出于绝对的好心,不止是在维护晏归玉,其实也是在维护他。
良久,燕归帆道:“孔世子,你确实是很好的人,晏归玉有你这个朋友,是他毕生一大幸事。”
孔青道:“那是当然……”
“但是不必了。”燕归帆唇角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脑中前世今生的记忆呼啸而过,喃喃着说,“我跟晏归玉之间,早就……不差这一点报不报信的怨恨了。”
——
夜半,楚州。
附近没有医馆,晏归安伤得又太重,根本挪动不得,晏归玉把他带来的大部分侍卫都派出去,漫山遍野地找大夫,自己快步走到已经被压跪下来的姜渊面前,抬腿便在对方胸口狠狠地踹了一脚。
他用了全力,姜渊被击得上身往后仰去,嘴角顿时溢出鲜血。
在这一瞬间,晏归玉心里喷薄而出来的悔意没有人能明白,几乎就快要压弯他的脊梁。他重生至今好几个月过去了,从没有一刻比现在还希望时间能够倒流。
他想回到没进扬州城的时候,他想推开那个拦下巴梦书的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将姜渊碎尸万段。
跟姜渊里应外合的刺客杀害晏归玉不成,倒是将突然出现在此处的信王,弄到了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程度,主要是令人心惊。到这地步了,姜渊自知即使回了京也难逃罪责,干脆扬起头冷笑道:“楚王殿下,您敢杀了我吗?”
晏归玉脸上还有信王中箭时喷溅而出的鲜血。他面色几近狰狞,一把提过姜渊的衣领,将人朝自己的方向一拖:“我为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