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迷糊了会儿，又很快反应过来，兴致勃勃反问。姜渊道：“既然他命大，没死在来扬州的路上，总得派上点用处吧。”

左右皇帝已经下了决心，晏归玉是非死不可。那既然如此，倒不如两个人先放下芥蒂合作一场，也算是没白费了他的亲王身份。

姜渊将下人挥退，坐在桌前重新查看那封拜帖，阴冷笑道：“晏归玉啊晏归玉，这是你送上门的。以后到了地府里可别怪我，想害你的不是我，是你的父皇啊。”

第二日，姜渊果然如约而至。

这会儿董听寒已经到了官府，晏归玉也不在意周围百姓探头探脑，大大方方地在自己目前居住的宅子外边，跟姜渊见了这一面。

姜渊穿着转运使的官袍，给他下拜道：“微臣参见楚王殿下。”

“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咱们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为何要行如此大礼？”晏归玉脸上噙着笑，一副跟他很亲热的样子，但硬是等对方双膝落了地，才走上前扶住对方的手臂，假惺惺地客套道，“你看看，倒显得本王失礼了。”

“殿下仁厚，微臣也不敢太过放肆。”姜渊嘴角一抽，过了好一会儿才绷住表情陪他演，面上同样挂上了虚伪的笑容，“听闻殿下昨天抓了一个人，不知是什么情况，微臣可有资格一听？”

晏归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将手搭在姜渊的肩膀上，径直将人带进了门前为他准备的马车上：“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我上去细说吧！”

他只是看着步伐轻快，实际上手劲一点也不小，可怜姜渊年过四五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刚刚病愈，晏归玉无视他微弱的反抗，不由分说就将他塞了进去。

而置身于亲王规制的马车里，两边的车帘一放下，他立刻就能感觉到跟在马车外的巴梦书和沈平，正在不动声色地将他带来的仆从们隔绝到很远的地方。姜渊一阵毛骨悚然，前些时日刺客来袭，被晏归玉支配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你……”姜渊试图谈判。

“大人别急，将你以这种方式拉上马车，也是迫不得已。”晏归玉摇头打断对方的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大人看看吧。”

姜渊不明就里，但既然已经上了贼马车，他也只能将画纸打开，看了几眼后不太确定地道：“这画上的是……董听寒董大人？”

晏归玉不置可否：“你确定？”

“回殿下，记不太清了。上次微臣见他，还是两年前他回京述职的时候。”姜渊将东西递回去，“殿下为什么让臣看这个？”

“不瞒姜大人说，本王曾在皇宫里和董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是十二月，洛阳城内大雪纷飞，马上就要过年，晏归玉有事没事都乐意往太极殿跑，主要的目的就是撒泼打滚地讨赏。皇帝当时对他没有什么防备心，便在见董听寒的时候，命人在旁边放了个凳子，让他坐着稍等一会儿。

晏归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边钻研着皇后新给他做的香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董听寒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

姜渊没懂：“有什么不对吗？”

“各地知府入京的时候，先要去朝上走一遭，而后才会单独跟父皇相见。”不知不觉间，晏归玉已经能熟练运用提问式聊天大法，“这位董大人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难道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殿下容臣想想。”

听他这么一说，姜渊还真模模糊糊地忆起来了一些事情，眯着眼睛道：“似乎，是一位非常耿直的大人，几乎称得上鲁莽。而且出身寒门，对世家相当不推崇。”

晏归玉点点头：“正是。”

彼时他对朝政一点兴趣都没有，之所以能记住董听寒，就是因为此人在皇帝面前大骂世家当道，百姓苦不堪言、流离失所的时候，把吐沫星子喷到了晏归玉脸上。

此前在京城的时候，晏归玉完全没想起来这回事，毕竟他跟自己的十八岁，看似只隔着两年，实则足足有七年，很多事很多人早已经像断断续续的梦一样模糊了。

但是，当他来到扬州，和董听寒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找回了这段记忆。

以前晏归玉还没修出百忍神功，面对想杀自己的人都能笑着回话，董听寒的口水一溅上来，他立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嚷嚷着让皇帝给他做主。

三年才能回一次京，多少外放在外的臣子削尖脑袋想留下，谨小慎微不敢得罪任何人，董听寒却不。他在皇帝还没开口时，就特别直白地在旁边说道：“多大点事儿！大不了臣让殿下吐回来！”

晏归玉气得要死，小跑到皇帝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晃悠，当场就要给人家穿小鞋：“父皇，儿臣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您可得替我好好教训他！”

然而，他心里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遂想了好半天才道：“儿臣不想老是在京城里看到他，您就让他一直待在外面吧。”

皇帝大笑，也顺着他讲：“董卿听见了吗？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说讨厌你，不肯你回京任职呢。”

十八岁的晏归玉天真烂漫到了极点，丝毫没听出皇帝语气里的嘲讽之意，只以为这是父亲在给自己撑腰，立刻得意洋洋地看向董听寒，就差对着人家做鬼脸了。

谁知董听寒听罢也笑了，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道：“回陛下，扬州的奸佞、宵小不除，臣本来也无意回京！不如就请陛下应楚王殿下所请，成全了臣吧。”

“两年，两年而已。”晏归玉问道，“你觉得以董大人的心性，他会在明知刺杀自己的是宋家人的情况下，依然只把这当作筹码，拿出来跟我套近乎吗？”

“而且当时出了太极殿，我气咻咻地往宫外走，这位董大人还特地拦住我，跟我致歉，说他没什么恶意，只是性格如此。”

晏归玉想起自己当时那抱着手臂不理人的德行，也唯有苦笑：“若只是想不起来这段渊源也罢了，昨日这位董大人还一直极力低头，一副很不想让我看他的样子。”

姜渊听了半天，思绪一直在快速翻转，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到这里终于抿唇问：“那殿下的意思，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吗？”

“当然，我怀疑现在这个根本就不是董听寒，只是一个不知道被哪方推出来的替身。”晏归玉直视着姜渊，声音冰凉如水，“真正的董听寒，很可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