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董听寒踩着点儿赶到了晏归玉所在的宅子大门外,不过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筵席摆在花厅,客人还没到,晏归玉便在书房自己待着,想象着皇帝看完燕归帆写的那些信后扭曲的表情,心情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一些,头也没那么疼了。
等他想够了,总算按照事先打算的那样将信烧掉,沈平正好从屋外推门走来,深色显而易见的紧绷,蹙眉汇报道:“殿下,董大人带了三四个家丁,两个护卫,还有一个郎中,正在府门外求见。”
这挺稀奇。晏归玉打开窗子让风吹进来,将信纸烧出来的烟吹散,笑了一声:“怎么,这是要跟我火拼——收尸的都叫来了?”
沈平摇头:“董大人回城途中遇到了刺客,身上有好几处刀伤,好在没伤到要害。他夫人不放心他这样出门,便叫郎中和家丁跟着,一旦倒下立刻救治。”
早不受伤晚不受伤,偏偏在晏归玉身边风声鹤唳的时候受伤。沈平讲完情况,又继续补充道:“殿下若是心有疑虑,属下便将其他人统统拦在外面,不许跟着。”
“不能这样。”不过晏归玉也的确怀疑董听寒此番出事的原因,担心对方带的那一大堆人里,混入不知道那一方的眼线耳目。他想了想道:“让巴梦书带他和郎中进来,家丁什么的就不用了。”
“是,殿下。”沈平领命离去。
碍于董听寒如今这情况,两人没能在饭桌旁见第一面。晏归玉让人将他领去了正厅,董听寒朝他了一礼之后,晏归玉客气地道:“大人身体要紧,快坐下吧。”
近日天气不是很好,外头一直在下雨,乌云在天空上一聚集,屋中就显得比平时昏暗很多,晏归玉已经叫下人多点了几根蜡烛,依然觉得屋里不亮。但这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懒得再吩咐一次。
董听寒伤得委实不轻,全身很多地方都在流血,即使这样都坚持来见他,俨然已经很把他当碟子菜。晏归玉于是又对郎中道:“你先过去,给大人看看伤。”
郎中的岁数不小,面对他也没有太多惶恐神色,闻言规规矩矩地行礼拜了几拜,然后跪在地上不动,便将手伸向了董听寒的脸。
没错,他此番受伤最为严重的地方,就是一道从太阳穴划到下巴的刀伤,几乎毁了他半张脸,皮/肉翻卷着,看起来非常可怖,使得他说话也变得费劲不少。
“以现在的样子来见殿下,真是微臣的罪过。”董听寒苦笑,又很乐观,“但能活着回来,微臣已经要烧高香,祖坟显灵了。”
“大人到底是怎么遇刺的?”
大约是为了不吓到他这个楚王殿下,也方便郎中清创和敷药,董听寒在说话的时候始终微微低着头,烛火幽深,一时间晏归玉竟只能看清他眉骨以上的部位。
晏归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思忖片刻后,抬手命巴梦书过去给郎中打下手,同时嘴上道:“不如大人说说,没准跟城外拦截本王的,还是同一伙人呢。”
“这次刺杀微臣的刺客,微臣已经查实,正是宋家派出来的。而殿下此行目的是清查宋家一案,扬州这边早就接到了消息。若宋家做贼心虚,想同时对您和微臣下手,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想指控他们这一点,必须得握有实据才行。”董听寒似乎有点受宠若惊,回完话后看着巴梦书,坐立不安地道,“巴小将军出身高贵,前途无量,怎好劳动你为我做这些?”
“……”晏归玉没马上说话,偏头示意了一下巴梦书。
巴梦书心领神会,在郎中将沾满鲜血的巾帛放下以后,适时地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巾帛,动作轻缓地擦去了董听寒脸上渗出来血。
而后,他笑了笑道:“董大人太抬举卑职了,卑职现在不过是一介护卫,纵然家中有些许名声,那也是祖父多年征战的功劳,跟我这种小辈可没什么关系。”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见董听寒想躲,巴梦书又给他吃定心丸:“我以前在祖父帐前的时候,也经常辅助军医给营中的伤者包扎,知道轻重,不会帮倒忙的。”
晏归玉也道:“我这好友喜欢广结朋友,最是热心,董大人就安心坐着,如果能多减少一份你身上的痛苦,他也一定会很高兴。”
一边是亲王,一边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的孙子。如此身份的两人先后相劝,董听寒也不能太不给他们面子,只得道:“那就劳烦小将军了,以后等我伤好了,定要专程拜谢殿下和小将军之恩。”
见他在巴梦书的示意下转过脸,任由对方给自己敷药。晏归玉看着这一幕,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大人如何能够断定,这次盯上你的刺客是宋家找的人?”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路:“宋家在扬州,乃至整个淮南都树大根深,此次跟宋乘风闹事的两个小公子,也全出自跟宋家交好的家族。大人这么轻易就将目标锁定在宋家人的身上,怕不是故意迎合着本王说的吧?”
这会儿董听寒的伤口已经快包扎完了,听到晏归玉这话,他连忙起身跪下,一手捂着捂着扣在脸上还没固定好的、裹满药粉的布条,一手撑在地上道:“请殿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实在是微臣在乱局当中,看到领头人蒙面的黑布落了下来,认出对方是宋府大少爷身边的侍卫,这才确认……”
宋家大少爷,那就是宋乘风的兄长,第二份口供上点明的、大力主张搞土地兼并的人。晏归玉忽然打断对方问:“你确定?”
董听寒愣了下,道:“确定。”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大人进来前,本王可没听说府衙的人已经上门捉拿这位宋家侍卫了。”晏归玉拿出一张自己的腰牌,抬手一扔,正好落在巴梦书手里,“董大人之言想必不会有假,你在旁边听了半天,也算人证。立刻挑几个靠得住的人,去知府衙门调动官兵,上门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卫抓起来,本王明日要审他。”
“是,殿下。”巴梦书自然唯他之命是从,当真收好腰牌,行礼退下,找人去做这事了。
董听寒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拦巴梦书,对方却脚下一偏,施施然避开他伸过去的手,径直走出了门。董听寒折回身再次跪地,略有些提高了音量:“殿下,此事何其重大,咱们需得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晏归玉反问:“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