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理了理衣冠，重新站到地上，对燕归帆道：“今早的事情，本王大人不记小人过，本来也没打算跟你计较。我先去沐浴，你自己收拾一下，芸娘说过的那些话，我会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话罢，他后退一步，在燕归帆略有些茫然、像是没听懂一样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

晏归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卧房空无一人，跟在他身后的项鹤走上前，将一块干燥的长绢垫在晏归玉肩膀上，不让他还湿着的头发直接沾在衣服上，出声解释：“殿下，燕公子在小厨房。”

晏归玉眉头一跳：“他铁了心打算在这里炼制炸药？”

“您说笑了，燕公子看上去是真的会做，那天的确是不熟悉咱们小院厨房里的用具，才会闹出乱子来的。”项鹤停了一下，又道，“确认不会出事后，燕公子将我们都赶了出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忙活，奴才觉得……”

“觉得什么？”

晏归玉问了一句。项鹤道：“奴才觉得，他似乎很难过。”

晏归玉：“……”

奇了怪了，下死手磋磨自己的时候，倒不觉得难过，挡了一下不让他自虐，这人反而不乐意了。

顿了顿，他问道：“哭了？”

项鹤先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奴才只是揣测，还不能确定，您要亲自去看看吗？”

那充满油烟味的地方，进去后难免沾上一身味，又得重新沐浴。晏归玉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抗拒，但沉默半晌后，还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颔首道：“行吧。”

小厨房里，灶台边。

燕归帆撩起衣袍下摆蹲在地上，添柴的动作仍稍显生疏，但已经不会动不动弄出一屋子烟，正在锅里的食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旁边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盘。

晏归玉瞟了一眼，卖相还成。

“殿下是来看我笑话的？”燕归帆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淡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有那么没出息，不至于听了几句奚落就寻死觅活，此处味道重，你们这沐浴又不方便，还是出去吧。”

“芸娘代皇祖母对本王说，张生想见我一面，如果顺利的话，可直接助我登基；由李兆兴率领的宿卫军，也会尽全力扶助我。”

晏归玉对燕归帆竖起的一身尖刺视若无睹，平铺直叙地道：“只不过，我拒绝了她，可能错过了一个让你回家的机会。本王今日心情不好，你要是想骂我，最好赶紧憋回去，否则本王也说不准，我一怒之下会对你做些什么。”

晏归玉语调非常平稳，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普通，宛如平地一声雷，直接炸响在了燕归帆的脑子里，使他不由得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而原本正被他握在手中，一个劲往火灶里塞的木头，也因此停在了半途，火舌沿着它一路往上卷，险些燎到燕归帆的指尖。

“你做得是对的。”燕归帆回过神来，将它们重新往前推，垂着眼有理有据地道，“如果选择现在谋反，十成里有九成要出大事，关海军节度使远在江南，就算张家真要帮你，也不会立刻赶到。而只要他们一动，皇帝这边很快就会接到消息。若此刻洛阳城外就有埋伏，我们变成了皇帝守株待的那只兔，切切实实只有死路一条。”

“还算有点神智。”

晏归玉嗤了一声，一步三蹙眉地走进去，捻起一块燕归帆做的糕点放在嘴里，咀嚼了两下，感觉还不错，有些意外地问：“这是什么？本王以前从未吃过。”

燕归帆：“我也不知道。”

晏归玉并不相信，觉得他又在骗人：“不知道名字，那你是怎么学的？本王虽没学过做饭，但也知道这东西就像习武一样，一招一式皆有名称，断不会轻率。”

“你那说的是天下名菜，或者皇室专供菜品，每一道都是各路厨子费尽了心思做出来、只为了讨你们欢心的，当然要师出有名，最好还能赋予一点特殊意义。”燕归帆微微抬头，“可是在我家乡那边，哪里会有这么多讲究。”

“同一道菜或糕点，在甲餐馆可能叫浪漫贴贴熊；在乙餐馆可能叫杨梅荔枝瑞士卷；在丙餐馆可能叫一夜暴富糕，在其他餐馆可能叫爱吃不吃面包，没有定论。”

燕归帆话到这里，声音无端低了下去：“更何况，我的手艺是母亲教的，她没告诉我这东西叫什么，我又怎能知道它的名字？”

提到母亲这个字眼，晏归玉的眼神变了变，倚在旁边的墙上，有些古怪地笑笑，道：“我明白了。燕归帆，你之所以这些日吵着要吃家乡菜，不是真心觉得这里的东西难吃，你是太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