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帆的最后一道菜做完了,看着像是偏甜口的菜品,炸至金黄的肉片外面裹着一层糖衣,色香味俱全,阵阵香气不停外溢。
他没答晏归玉的话,张望了一圈没找到筷子,索性将手伸向锅中,打算先捏一块放进嘴里。
晏归玉在旁边站了许久,见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拧眉道:“灶里的火刚灭,这要是直接碰上去得有多烫?你是不是……”
“是啊。”
燕归帆截断他即将出口的质问,喃喃道:“我快疯了,或者说早就疯了,殿下要不成全我吧。”
前世,他作为晏归玉活了五年,自然也承担了一部分属于晏归玉的因果,多少次因为跟对方吵架、没去流云居休息的晚上,他孤身一人躺在床榻上噩梦缠身,几乎无法确定在史书上,那个受尽折磨后死无全尸的人究竟是谁。
是晏归玉吗?
也许吧,可他又是谁?
“我当然想家,不仅因为我思念父母,还因为在他们身边,我清楚知道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该干什么。”燕归帆转过头,几近嘶吼道,“你觉得当这个楚王很痛快?你以为我想假扮你吗?”
“……”
燕归帆此话一出,晏归玉与他隔着从锅里弥漫出的白烟对望,一时间谁都没马上说话。
演戏演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假,这大概是晏归玉很难理解的苦楚。就像燕归帆也理解不了,晏归玉为什么会试图在皇家寻求真情,他从一出生起就身在权力中心,本应该最能体会封建皇权对人的异化,会极端到何等可怖的地步。
小厨房里的烟散得很快,燕归帆身形晃了一下,撑着桌子,眼眶通红地望着晏归玉:“我不是天生下来就如此的,曾经我只是一个穷学生,每天用时间换钱,企图让日子变好一点,仅此而已。”
来到大晏朝,若单看物质方面,那无论前世冒名顶替了晏归玉,还是今生被关在宅院中,他都过得比现代好太多。仆从环绕吃穿不愁,再也没有催命一般的银行欠款提醒电话,也没有永远关不灭的闹铃,以及干不完的兼职。
可是,他依然不想来到这里,他永远都忘不掉爸妈看向自己时温柔的眼神,他宁可一辈子为了他们的病疲于奔命,也不想在这里享受所谓锦衣玉食的生活。
晏归玉凝视突然爆发的燕归帆许久,忽然问:“所以呢?”
燕归帆哑声道:“……什么。”
“我承认,你的言语非常有煽动性,我差一点真的理解你了。”晏归玉猛地几步走上前,提着燕归帆的衣领道,“但是你为了回去,对我和我的家人做了什么?”
“你的痛苦不是我带来的,可囚禁我五年的人,却是你没错。”
重生之后,晏归玉时常会在心中幻想,将燕归帆圈养起来后,要如何将自己经历的一切悉数奉还,要如当年的燕归帆一样,看着对方被自己刺激得发疯发狂,但是又无能为力,痛不欲生。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在他当着燕归帆的面排演那出戏时,在燕归帆流着泪求他杀了自己时,晏归玉的的确确自心底,生出了一种隐秘而扭曲的快/感。
可是今天,他却没了这种感受。
他忽然意识到,就算燕归帆难受又怎么样,他失去亲人的痛是在他根本不了解他们、认为他们是真心对待自己时,就在心里生了根的。这份痛苦永不会消弭,哪怕瑞王、太子乃至皇帝逐一露出獠牙,他依然没法不恨燕归帆。
因为哪怕除了他们几个,也还有皇后,还有信王。晏归玉不信明明大家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置他于死地。
“这是你的报应。”晏归玉的眼眶也有些湿,咬着牙狠声道,“你永远都欠我的,所以在功成之前,你这条命就是我的。”
“你不能死,不能疯,马上给本王打起精神!”
说着,晏归玉将守在外面的项鹤叫进来,嘱咐他将此处的吃食装好送到书房,自己则握住了燕归帆的手腕,以一个非常强硬的姿态,扯着对方往外走去。
燕归帆被他一路拖拽,跌跌撞撞地行至书房。项鹤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跟在后面,再将东西放在桌子上之后,看向了晏归玉。
“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项鹤先是循例问了这一句,又左右转头看了看晏归玉和燕归帆,虽不懂他们为什么又闹成了这样,但本能地想打个圆场,“燕公子这糕点做得真好,要是让奴才说的话,简直比宫里御厨做的还要……”
“下去吧。”晏归玉打断他。
项鹤低头,应了一声,离开时不忘替他们把门合上。而随着关门的声音一响,燕归帆略微散漫地任由目光四散,坐在椅上道:“其实你不用管我,明天就好了。”
心态崩塌之后又重建,是他这些年反复经历的事情,本不需要他人拉着才能脱离泥潭,只要让他好好休息,隔天自会满血复活。
毕竟父母还在家里等他,只要没有真的在那个最崩溃的时间节点死去,他总是能想通,总是能重整旗鼓,总是能挺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