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手指刚被砸断,再抬重物有些费劲,老板怕他超负荷工作,下次再出什么事,死活不让他做那份兼职,直接将他赶走了。
而他无法停下赚钱的脚步,凌晨的快递分拣做不了,白天就得找更多兼职,把这份空白补上,遂一连接了五六个小孩的家教任务,晚上批改作业到手抽筋。
然后在某一天早上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双腿发麻,腰疼得几乎动不了,过了很久很久才能站起来,然后又马不停蹄要去上班。
当时是七月,大学生放暑假,他住在家里。父亲病情稍轻一些,早上回家给自己和老婆取换洗衣物,正好看见他正扶着墙慢走。
父亲吃了一惊,忙问他:“又受伤了吗?快,快去医院!”
“没事没事,就是昨天坐的时间太长,累到了,走几步就好。”燕归帆冲父亲安慰似的笑了笑,忍着痛意姿态正常地往前去,“我快迟到了,爸爸,我先走了。”
“……”
彼时因为实在太疼,他感觉大脑都有点发晕,姿态狼狈异常,说完以后没来得及看父亲的眼神就离开了。而晚上再回家,他一眼就看到自己房间里多了个东西。
那是一把一看就知是在二手市场上买回来、皮面陈旧不已,但框架很结实的人体工学椅。
意识回笼,燕归帆摇摇头将这段回忆暂时抛诸脑后,单手撑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准备直接坐下。
可也就是在这时候,曲珂忽然像一阵风一样跑进来,嘴上还着急忙慌地说着:“燕公子,请等一下,请您先等一下!”
燕归帆动作一顿,回过头便看到曲珂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自己面前,嗖一下将一个软垫放在了他即将坐下去的椅子上。
燕归帆张了张嘴:“……”
尽管这帮人早就知道他跟晏归玉会睡,但这么直白地点出来还是头一回。燕归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过了会儿才道:“谢谢。”
曲珂摆手,有些狡黠地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您要想谢的话,还是谢项公公吧。”
燕归帆有些意外:“项鹤?”
这是个晏归玉的死忠粉,前世因为近不得他的身,费尽心思去套路秦西华,待从对方口中听说,燕归帆胸膛上没有那块被热水浇过留下的疤后,便揣着一把刀,疯了一般冲上来往他身上劈。
行事风格如此的一个人,无缘无故的,怎么可能这么照顾他?
“您和殿下争执的时候,项公公就在里面;哪怕后面他叫住我时,殿下也没有催促他快点。”
曲珂乐呵呵地扶他坐下,立在一旁说道:“项公公最能体察殿下心意,他能如此吩咐我,自然因为这是殿下默许的。”
燕归帆想起晏归玉刺自己的那些话,当即道:“怎么可能?”
曲珂直直望着他,无奈道:“公子,您是当局者迷。秦大哥曾跟我说,殿下初见他时,本来想杀他,可是最后不但没杀,还提拔他到今日的位置,连他弟弟都进了国子监读书;还有瑞王府的侍从,殿下也安排照虹姐姐救了。”
燕归帆蹙眉:“行了。”
曲珂的意思不过是想说晏归玉嘴硬心软,拒绝他见芸娘另有原因。燕归帆也承认,晏归玉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王朝皇子,性子确实相对宽仁,但那是从前。
现在这一切,早已经被他毁了。
燕归帆提醒:“他提拔秦西华和秦西玄,是因为他们有用;他帮瑞王府的下人,是因为他们对他没有威胁;你别忘了前几日,你监刑杖毙的那两个护院,楚王处置起他们来,可一点都没留情。”
“是啊,殿下没留情。”曲珂先是肯定了这点,随后又道,“可这不是因为他们冒犯了您吗?”
“他是觉得那几个护院违抗他的命令,挑衅了他的权威。”燕归帆反驳,沉默片刻后又道,“你把我跟楚王的关系想得太简单,如果不是因为……他想杀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曲珂表情卡了半晌,大概是没想到他的态度会如此笃定,只好又说起另一件事:“公子,属下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项公公明令禁止告诉您的,求您听了以后烂在肚子里,否则属下小命不保。”
片刻后,见燕归帆没接茬,只是夹了两口菜到碗里,他就自顾自地继续道:“一个月之前,殿下给您喂过一碗松苓酒。”
“没错。”燕归帆自然没忘,扯唇道,“下了迷药。”
“不对,公子,那里面加的是安神汤。”曲珂道,“杖毙那两个护院的时候,项公公也在场,他将此事将给我们听,就是告诫我们绝不可对您无礼。毕竟……”
燕归帆不想再听,打断道:“出去吧,我想自己待着。”
曲珂无奈,耷拉着脑袋走了。
待人走后,燕归帆欠了欠身,感受着不可描述处传来的隐痛,兴致寥寥地放下了筷子。
松苓酒这东西他知道,稍微有点改善失眠的功效,焦虑的时候饮下会稍微舒服些,跟安神汤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不推荐两者混饮,一般都是分成两碗,睡前搭配着喝,但不多的话也无妨。
燕归帆努力回忆了一下,似乎自己喝完那碗酒的第二天,确实没什么喝迷药过后的虚弱无力、头晕脑胀,反而蛮有精神。
这如果是真的——
燕归帆按了按太阳穴,脑中也的确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是今日清晨,晏归玉褪下他的裤子,用手揉了两下那里的。
燕归帆抿唇:“……”
晏归玉这人他了解,好话不太会好好说,尤其是前世他杀了皇后以后,每次见面必要对他冷嘲热讽,恨不得咬掉他一块肉。
痛恨和关心能否并存,燕归帆不知道。他只是略微呆愣地坐着,想起自己试图咬破虎口,制造出一个跟晏归玉一样的伤口时,最终没下得去狠心的样子,这一刻甚至不能确定,他当时是因为怕疼,还是因为在想,晏归玉疼不疼。
燕归帆有些恍惚,摸了摸身下的软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早自己大大咧咧地说‘手指被砸断也能忍住不叫’时,晏归玉的表情,好似确实……有点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