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书房。

晏归玉给芸娘赐了座，将对方忧心忡忡、左右环视的样子全都看在眼里，却没命令屋中除李照虹以外的下人立刻退下，反而很有闲心吩咐项鹤：“上茶。”

项鹤应了一声，依言照做，将茶递到芸娘手边，嘴很甜地道：“芸娘姑姑，您请。”

“……”

项鹤和李照虹不对付，李照虹又是芸娘的侄女，晏归玉让他过去端茶，多少有些耐人寻味。芸娘沉默了下，抬头去看晏归玉。

晏归玉此时也在看她，颇为懒散地单手撑在下巴，倚在座位旁边的桌子上，眯着眼一言不发。

这段时间，李照虹做事勤勉，能力也强，确实是个值得委以重任的人。但是昨日，她跳过询问晏归玉的想法直接去长乐宫汇报，已然踩在了他的容忍线上。

即便李照虹可能是出于好心，即便以后他跟太后可能有合作，他依旧极厌恶这种明明在他手下办差，却自作主张的行径。

“殿下，还是奴婢来吧。”这种敲打，李照虹怎能感觉不出来。她勉强笑了下，试探着将手伸向项鹤捧着的茶碗，“我……”

“多谢殿下赐茶。”

李照虹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芸娘截断。她收回视线，笑着将茶接过，和蔼地对项鹤道，“小公公是殿下身边的人，就别这么生分了，以后就叫我芸姑吧。”

芸娘已过五十，有时候年纪小的人就会称她为芸姑，但这也得身份够高的人，或者本就跟她很熟的，就像上次晏归玉和对方见面时，守在两人身后的宿卫军士兵，普通太监和侍女无此资格。

项鹤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兴高采烈地哎了一声：“芸姑！”

“行了，下去吧。”

晏归玉这时候才开口，将除自己和芸娘外的人都撵了出去。眼看着书房的门被慢慢关上，芸娘看着晏归玉笑了笑：“殿下一切都好，倒是太后娘娘多虑了。”

先前在天牢，宋乘风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引导瑞王制作巫蛊娃娃的人是皇帝找去的。大家都是明白人，从芸娘出现在小院那一刻起，晏归玉就知道，皇帝想杀他这事，太后心里跟明镜一样。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她没有说出来，李照虹也没有说出来，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晏归玉扯了扯嘴角，双手并在一起朝皇宫方向拜了拜：“皇祖母慈爱，还派了芸姑你来宽慰我，我这个当孙儿的人，心中感激不尽，晚一点就去长乐宫谢恩。”

他的情绪太过平淡，不止温和地接受了皇帝狠心一事，还对太后如此火急火燎派人赶来关心他无甚反应。芸娘拧了拧眉，感觉有点儿奇怪，但她并没有问，只是道：“殿下，现在您不能进宫。”

“即使不向皇祖母谢恩，我也要进宫，向父皇详禀案情，国子监监生打人一案还没有定论，此案现在归我和信王管。”晏归玉道，“我不可能永远躲着。”

“可这时进宫，您会有危险。”

芸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走到晏归玉面前，郑重地交给了他，“昨日，张生便通过照虹给您递来了拜帖，只是您没回王府，没看到。张生说想见您一面，如果顺利，关海军节度使会坚定地站在您这一边，再加上宿卫军……”

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计算兵力，晏归玉忽然道：“什么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造反啊？”

芸娘代太后向他发来的邀请，和前世燕归帆的做法何其相似。贤正二十五年，燕归帆就是在掌握了宿卫军之后，通过巴梦书获得巴家的支持，手里握着两支军队，血洗皇城登上了帝位，捋着族谱将晏氏皇室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晏归玉坐在原位，一手握杯，一手用杯盖在杯子上方一下下刮，一面感受着全身汗毛倒竖的惊悚，一面又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叫嚣着想要答允。

可是，这件事并不好办。

朝臣会不会反对这种事情暂且不提，最关键的是，他去刑部并不是秘密，太后能得知消息，猜出他探听到了什么，皇帝呢？

晏归玉放下杯，强迫着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平和：“皇祖母的维护之情，我铭记在心，但她老人家就不怕，这是一个陷阱吗？”

太后毕竟久居深宫，朝上的很多事她未必能全盘掌握。皇帝让他去这个案子，放任他接近宋乘风，必然是有所依仗的。

晏归玉摊开双手，给芸姑打了个比方：“如果此刻，洛阳城外就埋伏着其他军队呢？”

芸娘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因为她知道，晏归玉的假设不是没可能。关海军节度使远在江南，从属地赶过来需要一段时间，若城外有伏兵，在晏归玉起事时出现，他们根本来不及支援。

只不过——

芸娘犹不死心，向晏归玉展示底牌：“宿卫军牢牢地握在李兆兴手中，只要我们擒住陛下，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不敢乱来。”

这话说得太狠，倒像是丝毫没把皇帝当成太后的儿子一样。晏归玉瞟了芸娘一眼，闹不明白这对母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仇。

晏归玉没多纠结，而是道：“李统领治军之姿我已经见识过，几个副统领也听从皇祖母调遣，我亦是真心敬服。但是……”

但是一个皇子想夺权，成功的关键不止是拿住几个将领。彼时燕归帆能成功，是因为太子已死，瑞王已废，信王手里没有兵，皇帝生了重病，已然将行就木，朝中一时挑不出能跟他抢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