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太极殿。
晏归容的棋快输了,主动起身给晏山倒了一杯茶,热水被注入到杯中的一瞬间,茶香和跟着蔓延开,满室清香甘甜的味道。
晏山挑眉,看过去道:“棋局如战场,就算太子这样讨好朕,朕也不会放你一马的。”
“父皇别取笑儿臣,您是儿臣的父亲,伺候您本是应尽职责,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您讨饶。”晏归容坐了回去,“儿臣的棋艺远不如父皇,输也是正常的。”
“对待父亲,就应该一味听之任之,将其奉若神明吗?”晏山似笑非笑,落下一子后道,“当年,我从你皇爷爷手中夺下这片江山的时候,可没听说过这道理。”
这是极大逆不道的言论,语气中对先皇的不屑溢于言表,但凡换一个人过来,听到晏山说这话,大概都会惶恐不安,不敢应声。
但晏归容闻言却只是一笑,还真就泰然自若地接了下去:“儿臣给父皇添茶,做您犬马,为您效力,心甘情愿。确实不止因为您是我父亲,还因为您是明君。”
子侍父,臣侍君,两者叠加在一起,才有了刚刚的情景。
晏山读懂晏归容的言下之意,下完最后一子,拊掌笑了起来。
在除了自己和最倚重的儿子以外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对大晏朝的开国皇帝口出恶言,先说那人不受待见,又暗指那人昏庸无能,戳中了晏山最不能公之于众的阴暗心思。他靠在椅背上掀起眼帘,颇为满意地看向晏归容。
“正如良禽择佳木而栖,但凡聪明一些的人,都知道不要跟朕对着干。”晏山注视着面前明明早已羽翼丰满、在自己面前却一直将分寸拿捏得很好的太子,神情中带上了几分厌恶,“这个道理你明白,可惜,有的人却不明白。”
“父皇,刑部的姜大人,刚刚给儿臣递了一则消息。”
晏归容着手收拾桌上的棋盘,一边将黑白两色的棋子放入奁中,一边开口汇报道:“楚王去见了宋乘风,没让他跟在旁边。”
晏山嗯了一声:“安儿呢?”
“归安一开始是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中途也离开了,只有楚王和一个楚王府的亲卫,又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话到此处,晏归容抬起头:“姜大人后来进去亲自检查,发现宋乘风身上有受过刑的痕迹。但问起他们聊了什么,宋乘风却怎么都不肯交代,只是说是自己言语犯上,才生生挨了那一下。”
晏山冷笑:“没什么好问的,他说了什么,你猜不到吗?”
五年前,那个陪酒醉失意的瑞王饮酒的人,就是晏山派的。而对方脸上的人皮面具,则是国子监祭酒徐伯山,经多方打听后,请宋乘风他爹举荐一个术士做的。
从多次挽救太子于危难,到帮皇帝办私事,宋家一度认为自己已经高枕无忧,可以从皇帝对世家出手的屠刀中保全下来。
然而,寻常人度过难关后翻脸叫过河拆桥;皇家人度过难关后翻脸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晏归容扯唇笑了笑,脸上没有一丝对恩公一家即将遭祸的担忧,而是道:“父皇恕罪,儿臣只是心里还有一些疑惑,毕竟宋家在此事中的分量举足轻重,先不提您已让徐大人点过他,单说楚王一旦知道真相,必会恨他们入骨。宋乘风……真的敢说出来吗?”
“半个时辰前,晏归玉身边那个姓李的小侍女入宫了。”晏山懒懒地道,“长乐宫。”
“……”
长乐宫,太后的寝宫。晏归容瞳孔猛地一缩:“可是父皇,宿卫军的统领是李兆兴,几个副统领也心思不定。毕竟是拥有洛阳最强战力的军队,万一……”
晏山开口打断:“统领姓李,不代表宿卫军上下都姓李。现在瑞王已废,他从前拼命拉拢、为此不惜拿婚姻做绑的关海军节度使,也从没正眼看过他、以及太后一党。你不是也已经探望过张生,确定张家不会跟着他们乱来了么。”
“万一母后想有什么动作,她能推举谁登基?病得快下不来床的老八、天天喝花酒的老十二,还是一看就是外族人的老十五?”
话罢,他嗤笑一声,轻蔑:“总不会是晏归玉那个小畜生吧。”
早年天下未定,到处都是狼烟,你杀我、我杀你稀松平常。晏山出兵作战一打就是几年,有时候能记着带上妻妾子女,有时候记不住,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天意。是以虽然他子女众多,夭折的也很多。
晏归容抿了抿唇,没说话。
晏山的眼睛转了一圈,缓缓落在他身上,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该冒这个风险,不该派楚王去查宋乘风的案子,不该给他知道宋家秘辛的机会?”
晏归容离座跪下,将头叩在地上道:“儿臣万万不敢。”
“你想也无妨,人之常情。”晏山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只是朕想告诉你的是,不是朕不该派他查案,是你皇爷爷不该在篡了郑朝的位后,娶了郑朝太子的未婚妻,还让她活到了今天。”
“如果这个老东西死的时候,能狠得下心留一道遗诏赐死贱人,朕怎么会费这么多功夫?”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晏山并未疾言厉色,甚至声调都没什么起伏,就像对于他而言,辱骂亲生父母只是吃饭喝水一样的小事。
可即便他不在意,这话也太过。晏归容跪在地上良久都没起身,嘴上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