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当夜没有给燕归帆答案。
他在小院睡了一觉,天一亮照常跟信王一道查案,在国子监盘桓几日、问了一些人的话后,寻机会去了一趟刑部天牢,一进去就指名道姓,说要见宋乘风。
狱卒的视线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游离,半晌后含混不清地道:“请二位殿下稍坐片刻,兹事体大,小的需要去请示下上官。”
说着,他两只手朝前挥了挥,立刻有官位更低一级的人着急忙慌地上前,给晏归玉和晏归安搬桌椅板凳,以及一些应季茶点。
晏归玉扫了那狱卒一眼,笑呵呵地没说什么,边上的晏归安则难搞许多,他还没到及冠的年纪,一边用手指捻着自己半披的头发,一边慢悠悠道:“大胆。”
此言一出,几个狱卒顷刻间便跪了一地,晏归安往前走了几步,稍微翘起来一截的鞋尖堪堪覆上最前头那名狱卒的手背,并没有真的踩上去,也不会造成任何痛感,但压迫感却是十足十的。
狱卒连头都不敢抬,蜷在原地瑟瑟发抖,晏归安道:“本王跟皇兄调查宋乘风这个案子,是奉了圣命的,你们的上官有多大的面子,能让天子钦差等他?”
地上的几个人更加不敢搭话,只哭丧着脸念道:“殿下……”
刑部尚书是太子侧妃姜氏的亲哥哥,也难怪晏归安比在国子监的时候戾气重。晏归玉不欲为难这些办事的,也往前走了一步道:“让我们两个在这里等,可以。那就让姜渊亲自来给我们带路。”
晏归安回头看他,似乎有点不理解,但也只是转身噘了噘嘴。
两个皇子态度截然不同,狱卒不敢轻举妄动,试探抬头瞄了一眼。结果就是这一眼坏了事,正撞了本就不痛快的晏归安枪口上。
他对着自己身前男人按在地上的手,结结实实地踩了下去,声音中透着一股天生下来就有的骄纵与目中无人:“难道我皇兄的说话你们没听到?还不快滚!”
“是,是是!”
狱卒疼得泪都下来了,可还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刚刚搬到一半的桌椅摆好,赔着笑脸迅速跑了。
晏归玉看着身边的少年皱了皱眉头,到底没说什么,率先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
“十九哥,你干嘛要给刑部这样的脸?咱们有皇命在身,本就不用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晏归安生气归生气,手还是诚实地捏了一块糕点往嘴里放,嘟囔道,“况且这里归太子管,等他的人来了,才不会让咱们见宋乘风,估计比国子监那个笑面虎还要难对付好几倍,我想想就已经烦透了。”
“他们会让见的。”晏归玉道。
大家都不是傻子,晏归玉昨天跟燕归帆能捋清楚的事情,晏归安也可以。他一听这话,沉吟片刻咧嘴一笑,“也是,这姓宋的在天牢受了七天刑,若是太子真有心想要救他,还有他背后的家族,刑部自然不会一点水都不放。”
而且那招认了无数罪行的第二份口供,也就不会递上去了。
晏归玉点了点头,表示正是这个道理。两人在此处边聊边吃地等了大概一刻钟,刑部尚书姜渊便一路小跑地赶到,俯身行礼。
“少弄这些虚的。”
比起表情尚可的晏归玉,晏归安一见刑部的人就没有好脸:“本王和皇兄要去看宋乘风,趁着天色尚早,抓紧安排一下。”
姜渊今年四十多岁,身形非常瘦削,尚未开始蓄胡,面容看上去还算年轻,闻言温和道:“臣遵命,请二位殿下随我来。”
跟上次出现在这里的高无忌差不太多,宋乘风此刻几乎也没了什么人样,手臂和双腿都软软地自然垂下去,身上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唯胸膛还微微有些起伏,昭示着他起码目前还活着。
到底是皇帝寄予厚望的人犯,没有那么容易去见阎王。
晏归玉稍微凑近了些,对立在一旁的姜渊道:“想见的人我们已经见到了,还得多谢姜大人配合,那么现在大人出去吧。”
姜渊朝他拱手,毕恭毕敬:“殿下,宋乘风这人骨头硬,说出来的话……不那么好听,臣怕脏污了您和信王殿下的耳朵。而且,此人身上的血气也太重——”
话到此处,他往边上看了一眼,晏归玉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刚好瞧见面色苍白得不像样,正在止不住干呕的晏归安。
“你看着本王做什么?”
晏归安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恶狠狠地质问了一句。但很快又在宋乘风动了动手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像是闻到了什么一样,捂着胃蹲到了地上。
尽管晏归安早就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下令,将犯了事的下人处死或施加各种刑罚,但是他本人应该是没有直面过这一切的。
刚才吵嚷着要来,而今来了又适应不了。姜渊敛眸,稍微藏了藏存着几分轻蔑的眼神,含笑转向晏归玉。当发现对方面上并无太多惧意时,不由得讶异地抬眉。
晏归玉歪头跟人对视,没着急对姜渊的话作出反驳,而是道:“你说宋乘风骨头硬,被打成这样了说出来的话都不好听……”
顿了顿,他哂笑一声道:“那么那份极言父亲过错,恨不得让全家给自己陪葬的供词,大人是怎么从宋乘风那里弄到手的?”
姜渊意识到情况有些棘手,嘴唇动了动:“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