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安年纪实在太轻,几乎是他们哥俩看着长起来的,说他人小鬼大,对皇位有那么点想法,晏归玉信;说他漠视普通人性命,跟了自己十年的师爷说杀就杀,晏归玉咬咬牙也信;但说他为了争权夺利,对同胞兄长出手——
晏归玉心道去你的,不可能。
可就算这件事是假的,也很令人毛骨悚然,因为这意味着晏归容说了谎,他在诬陷亲弟弟。
这些虚虚实实、真假假的东西,夹带晏归容言语中的几分警告,直晏归玉脑子里钻,最头疼的那一刻,他竟然有些羡慕燕归帆。
不同于他受家人眷顾多年,燕归帆跟他们没有一丝亲情可言,辨别起来自然快刀斩乱麻,没有这许多情感上的牵绊。
轰隆——
万千思绪归到燕归帆身上时,天边骤然响起一声闷雷,乌云也开始极快地聚集,就快要下雨了。
他在雷声和呼啸的风中想起了一件跟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大脑在一瞬间彻底清空,全身的每根寒毛都炸起来的间隙之中,晏归玉喃喃道:“赵德育呢?”
——
赵德育吭哧吭哧打了三趟水,伺候着因为身上太脏,不愿意就这么出密室的燕归帆沐完浴,又盯着他慢条斯理地用餐,一切结束后边收拾碗筷边温声道:“事先不知是殿下在此,准备的衣物和吃食都很粗糙,还请您不要见怪。”
洗了个热水澡,肚子里也不再有饥饿感,燕归帆通体舒畅,暂时看这个前世咬碎了一口牙,死活不为自己所用的太监,也没了起初的排斥:“凑合一下也行。”
“殿下千金之体,待在这里真是委屈了。”赵德育叹了口气,一副很心疼他的样子,又话锋一转,“不过沐浴也罢了,今日厨房有您最爱的蟹黄糕,是那位……假王爷走前吩咐做的,再过一刻钟也就好了,您为何不出去等等?”
“你让我吃蟹黄糕,你脑子没事吧?”燕归帆稀奇道,“除了我,你还服侍过几个主子,是不是把我们的喜好习惯记混了?”
晏归玉蟹黄过敏,只吃一口都会喘不上气,赵德育是在试他。燕归帆砰砰将手上的镣铐往桌子上敲,继续质问道:“何况带着这东西,我得多心大才享受得了?”
这都是模仿着晏归玉不痛快的时候的语气说的,实际上燕归帆还真就挺享受。他面上一派憋屈,心中却在想,如果赵德育好骗一点,不会来来回回地探他的口风;不会每次往密道方向走,就神经过敏地一直要他后退,他保准直接让人带着自己离开,什么沐浴,什么用饭,哪里有逃出生天重要?
赵德育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听罢皱在一起的眉头舒展了些,但也只有一些,跪在地上道:“奴才该死,刚刚一个嘴瓢说错了话,您怎么能吃蟹黄?是芙蓉糕。”
顿了顿,见燕归帆没兴趣理他,单单低头打量袖口上的图案,赵德育又道:“算时间,外头那位应该快回来了。密道就在那,事不宜迟,您还是快些离开为上。”
燕归帆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一喜,但姿态却十分不情不愿,站起来的动作慢吞吞的:“我这身衣服就算了,只当是突发奇想穿着玩,但这手镣脚铐怎么办?难道要我戴着它们去找人砸开?”
依二十岁的晏归玉的性子,喝下迷药一朝被关,但还没关多久,没受多少磋磨就被熟人解救,确实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赵德育没起疑,上前扶他:“这都是小事,殿下走吧。”
“不是小事!”燕归帆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斤斤计较地反驳完以后,又不甘心道,“钥匙真不在你手里?莫不是你还想效忠那个假货,一直把我锁着吧?”
“奴才不敢。”
赵德育摇着头不厌其烦,一路承接着燕归帆不满的牢骚,跟人一直来到密室的门之前。
石门半掩,并没有完全合上,隐约透进一缕来自外界的光亮,影影绰绰得看不真切,不太像楚王府里雕梁画栋的卧房,倒是很像连接着另一个时空的通道。
燕归帆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先于赵德育一步,将手放在门上。
然而,燕归帆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心里便咯噔一声,后背以迅雷之势爬满了鸡皮疙瘩。
赵德育攥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完全不像一个几十岁的老太监。
“您不知道它怎么开?”赵德育问道,“你真的是楚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