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正是最热的时候,书房即使全天摆放着从地窖启出来的冰,也不能扭转酷暑天气分毫,侍立在此的所有下人都热得够呛,可当晏归玉用手指抚过赵德育找来的一系列刑具时,反而还生出了一种如置数九寒天之中的感觉。
他已经想定后面要如何行事,也做好了拿着秦西华的人头和残肢断臂去见燕归帆,让那人也体验下自己当年感受的一切准备。
直到赵德育领秦西华进门,秦西华表情麻木地行礼,晏归玉一眼看见了他身上白色黑边的孝服。
晏归玉一怔:“怎么回事?”
“回殿下,奴才去得不凑巧,正好赶上他……”赵德育说到一半,顿了顿才压低声音继续讲述,“在给父母下葬。”
“生老病死乃凡人必经之事,更何况草民家中还有个弟弟,虽然身体有疾,但也能与我相依为命,殿下不必在意。”比起面上流露出不忍神色的赵德育,秦西华倒是更为冷静,“不知殿下传唤草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很明显,秦西华并没有如他们一般重生,不仅尚未作恶,甚至家里还有个生了病的弟弟。
而且不同于出身皇家、天生下来就有的是尊容权柄要享的晏归安,秦西华的弟弟要是失去他这个兄长,大抵连五年都坚持不上,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得下去陪他。
晏归玉望向桌上的东西,半天之后对着包括赵德育在内的一众仆婢挥了挥手,道:“本王与此人有话要说,你们都先出去吧。”
其他人不清楚他要做什么,福了福身后依言退出去,赵德育就是替晏归玉将刑具找出来的人,此时视线总忍不住往他桌上飘,终究还是求了一句:“殿下三思。”
晏归玉并不应声。
赵德育无法,只得看了一眼秦西华,叹息着慢慢走到了外头。
随着书房大门被推上,秦西华立刻将头压下来,重重地在地上叩首:“请殿下恕草民死罪。”
晏归玉失笑:“你有何罪?”
“让殿下对草民动杀心,自然是草民的罪。”秦西华在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对方面前的东西,他不动声色熬到赵德育他们离开,就是为了说这句话,“若此前草民言语或行为有失,触怒了殿下,草民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你不怕吗?”秦西华这个马屁拍得蛮有水平,听上去倒有几分坦率,晏归玉捞起一卷看起来最不瘆人的针袋,放在手里掂了掂,“本王在八议之列,别说只是在你身上耍一些小把戏,就算真的杀了你,也不一定会有事。”
秦西华这时候只是寻常的贩夫走卒,因为不认识几个字,连科举都考不了,还没有修炼出以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纵然比旁人胆子大一些却也有限,听见上头的楚王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脑门一下就冒出了汗。
晏归玉在桌上撑着脑袋,亲眼看见对方闻言肩头一个劲发抖,牙齿也咬出了咯吱咯吱声,良久,秦西华回道:“当然怕。”
“但怕是没用的。”他花了老长时间才止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尽量维持口齿清晰,“求殿下赐条活路,只要留我一条命,可以回去照顾家人,其他随您处置。”
“你就庆幸自己有个弟弟吧。”晏归玉将一把剔骨刀掀下去,平静地道,“本王要你帮我个忙。”
秦西华忙道:“殿下请讲。”
晏归玉的眼睛盯着那把刀,缓慢道:“本王要你砍下一段头发,用能让别人认出你这个人的布料,包起来交给我。”
秦西华不解道:“只是这样?”
“你觉得这很容易?”
燕归帆行事诡谲,翻脸无情,身边只有棋子和盟友,没有任何人能走进他心里,晏归玉也从未听说他有什么挚友,如果非要矬子里拔大个,大约就是秦西华了。
晏归玉上身前探,饶有兴致地问道:“你都不问本王管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万一我想拿它威胁谁,或吓唬谁,你都不在乎?”
“草民不知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被威胁,也不知道谁会在意我的死活。”秦西华听见这个问题,因劳作而晒得黝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个笑,“但是草民觉得,凡事活着最大;只要能活着,别人痛不痛,怕不怕,又与我何干?”
“如果你们是上辈子的至交,有过命交情呢?”以往秦西华出现在他面前时,总是一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晏归玉也没心情跟他聊天,还真不知这人竟是这种性格,不信邪道,“或者说他有恩于你,你也完全无所谓?”
秦西华:“……”
他不知话题怎会延申到这里,脸上的肉抽了抽,又给他磕了个头,老老实实地道:“草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冒犯殿下。”
晏归玉道:“本王恕你无罪。”
秦西华遂慢慢回答:“殿下刚刚已经说过,那是上辈子的事情,既然与我现在的日子没有关系,草民便不会在意。而且——”
话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会儿,直到晏归玉颇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才轻声道:“而且,挚友恩情这些东西,是像您这样的贵人或孑然一身者才有资格放在心上的;草民还有亲人,必须为他撑下去,所以凡殿下之命,草民都会遵从。”
讲完这些,他不再一味等晏归玉接话,手起刀落,径直斩下了自己头发的一半,又将刀刃对准左手,撬了一块完整的指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