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下意识地说:“有伤患?!等等,送我们这也没用,得去医疗站啊!”
“没事!已经简单处理过了!”那人嗖地把人放下之后又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医疗站里放不下人了,正好你们楼就在隔壁,总不能叫他们毫无遮挡地躺在外面吧!”
十几个人连同简易担架被搁在大厅上,没过多久,又多了几批人。原本还算空旷的大厅变得有些拥挤,十几个维修师都缩在一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方霁看得出来同僚们很焦虑,于是提议:“担架上受伤的军官身上都还带着机甲纽,他们的机甲在程度这样激烈的战斗之后肯定损坏很严重,不如我们来修一下吧,万一之后其他军官要用呢。”
这个建议一说出来,顿时赢得不少支持:“好啊好啊!”“手里有活干我就觉得好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的心都越悬越高。他们都盼望着这场混乱尽快平息,但从外面传来的炮弹声却逐渐变得响亮。
有人壮着胆子跑到天台眺望了一圈,立即抖着手脚被吓了回来:“妈呀那都是些什么东西……”
“基地最外围的城墙上全是灰白色的畸变体,一只的大小跟机甲差不多了,长得跟大号鱿鱼一样,看起来特别难打……”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们军团的人好像、好像不太打得过。”
连外行的维修人员都看得出来如今的战况,足以说明基地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危险。
蹲在方霁旁边的一个维修师很慌张:“战斗的声音怎么好像越来越近了,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安全啊?我充其量就是个外包的维修人员,每个月就挣那么几千块,不会要把小命都交代在这里吧!”
边上的老头“呸呸”了几声:“说点好听的!基地不可能失守,咱们也不会出事!”
方霁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他依旧沉默着,但是他知道基地顶不了多久了,如果不改变这个局势,至多再撑两个小时。
就在此时,众人头顶的警报声停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略显疲惫的声音,他们都认出来这是基地的中校麦卡纳:“各位,基地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除去执行战斗任务的军官之外、所有还在外走动的人必须立即寻找掩体,进入离你最近的建筑。十五分钟之后,基地会开启只出不进的单向保护模式,届时不能再进入建筑内部,切记!”
所有人都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基地已经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而他们的命运也是如此。
轰隆隆——
炮响在众人耳边炸起,方霁也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很快就要波及到他们身处的这栋维修楼了。
但嘈杂的轰隆声之中,方霁依旧听得很清楚,他左边的一副担架上传来痛苦的喘息,那个人是刚认识没多久的乔治。
乔治刚入伍不到两年,还算得上新兵,于是没有跟着大部队外出执行任务,而是负责留守在基地。
而这个昏迷的人在几个小时之前是活蹦乱跳的,还会很自来熟地摸走方霁盒子里的泡芙。
方霁低头看着乔治。
握在手里的是乔治的机甲纽,刚被他维修好的机甲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原本是要把它放回乔治身边,但现在却犹豫了。
他整个人完全被分为两半了,一个自己在说:眼看着基地就要彻底沦陷,难道你要放任不管吗?你应该像外面那些军官一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抵御敌人,否则难道你能看着那些熟识的人一个个死去吗?况且基地后面是大大小小的城市,如果没能在这里拦截敌人,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要怎么面对连机甲都能撕裂的畸变体?
另一个自己在说:你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才从中央星逃出来,辗转那么多地方,遇过那么多的事,最后都平安活下来了。只要你继续乖乖当个“维修师”等待救援就好了,就算救援来得不及时,凭你的能力保全自身并非难事。难道你要辜负过去自己的努力,把命交在这里吗?
稍长的额发挡住了他脸上极为痛苦的犹豫之色,他紧紧捏着那枚小小的机甲纽扣,用力到手背浮现青筋。过了几秒,又好像过了很久,方霁终于做出决定:他都是联盟的通缉犯了,难不成还要为联盟抛头颅洒热血?
然而在他将机甲纽放回乔治的口袋后,很没有缘由的,方霁突然想起刚进入卡特兰军校时的那一天。
“我宣誓,今后我将一切都奉献于保家卫国的事业当中,为联盟公民竭尽忠诚,顽强战斗、不怕牺牲……”
他混在一众比自己高大的alpha中,也跟着念出了相同的宣誓词。那时他并不在意这个,反正都是些好听的口号,全部心思放在入学之后要怎么配合组织、好好隐藏自己的身份。
但诡异的是,那时候念过的“口号”却牢牢刻在脑海里,鲜活而存在感极强,竟然在此时此刻蹦出来,不断回旋在他的耳边。
方霁低低地苦笑一声:“……真是可笑。”
维修楼内再次响起声音,只是这次既不是警报声,也不是人声,而是机械死板的ai提示音:“13号建筑即维修楼,将于一分钟后正式开启单行保护模式,请注意!请注意!倒计时现在开始,60、59……”
现在再出去就相当于没有回头路了,他就算侥幸不死,也不能再回到庇护所内,只能战斗到最后一刻,死得不明不白。
眼前突然又回到了宣誓那一天,他还记得身边的同龄人脸上都是兴奋而严肃的神情,他当时正好处在仇恨情绪最浓厚的时候,身为军部副统领的西克斯都是那样践踏生命的人,这群傻子在这里效忠联盟,这不好笑吗?
然而他仍记得念宣誓词的时候是在卡特兰军校的大门,所以聚集了不少人在那看新生的宣誓仪式。这些人里面有的是矮墩墩的小屁孩,有的是看上去像是溜达散步过来的大爷大妈,也有老得头发都白了的老头老太。
方霁还记得他们脸上的笑容,哪怕那笑容可能单纯是出于看热闹的缘故。
但他竟然忘不了。
“5、4、3——”
倒计时快要结束的最后三秒里,一条人影将机甲纽捏在手心,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