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被接通的下一秒，熟悉的嗓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来：“小霁，是我呀，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接听呢。”

“我……”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话来。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女声后叠加了一道低沉男声：“你怎么这么久不回家呢？我们都快认不出你的样子了……”

最后是一道年轻的男声：“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小霁？厌恶到故意不来救我吗？我好想你……”

三道声音从平和逐渐变得痛苦，哀叫一重又一重冲击着方霁的耳膜：“我们好疼啊……”

他依旧静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有嵌进掌心里的指甲和指缝流出的血能看出他并不如外表那么平静。

下一秒眼前的客厅褪色消失，脚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对面的山岩上飘来亲人的呼唤：“我们好想你，小霁，可不可以回来？”

“……好。”方霁恍惚着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脚尖触碰到边缘的下一刻，他猛地被人抱住，柠檬味的信息素扑面而来，方霁怔怔地睁开眼睛。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主卧的大床上，周围没有什么悬崖峭壁，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怎么啦？”洛飞星醒了，他打了一个哈欠，伸出手摸摸方霁的脸，“又做梦了？”

方霁掩去眼中泪光，笑着伸手去勾洛飞星的脖子：“对，我——”

然而变故瞬间发生，和前几天完全一样的“咻”声响起，洛飞星的额前绽开一个血洞，他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毫无生机地倒在床上。

“……”方霁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笑容，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里只挤出一丝一缕嘶哑的气音，浑身突然之间就无法动弹了。

头越来越疼，眼前逐渐模糊，方霁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映入眼帘的是主卧熟悉的天花板。

身边传来人体的温热触感，以及规律的呼吸声。

鬓角的汗渗到眼里，尤为刺痛，但方霁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洛飞星，视线描摹着他的脸庞，半晌后方霁终于敢伸手去探他鼻息，被气流拂过指尖时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原来都是梦。”他恍惚地想。

在那么几秒中，他喉咙里突兀地涌上来一股反胃感，方霁掀开被子坐到床边，却什么也呕吐不出来，只余五脏六腑痉挛过后的钝痛。

那是压力过大之下惊恐发作带来的生理性反应。这滋味绝不好受，方霁也不知道缓了多久才恢复过来，他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角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的光脑亮了起来。

方霁点开光脑，上面是好几条十几分钟前的新消息，发信息的是许顺。

他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想起许顺找他的原因。从乔利家回来的那一晚，他联系了许顺，要他帮忙留意本市进出的人员。

许顺：“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近两天从格林家族和雪莱家族的领地竟然真的都有小规模的人员异动，其中有一个人的脸和你给出的信息有九成符合，基本确定就是他了。”

许顺：“这个人前三天进入本市，刚刚又离开了，根据信息猜测他的目的地应该离中央星很远，至少得到Q星区边缘了。”

许顺：“我的祖宗你又惹啥事了吗？怎么突然要我关注这个？虽然组织分配给我的职责之一是观测城内重要人员的变动，但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我没义务听你差遣啊喂！”

方霁缓慢回复完之后就把光脑放到一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那群后来赶到的人在乔利家只能发现自家杀手的尸体，必然会再派人寻找。而那个中途溜出去通风报信的家伙果然属于格林或者雪莱的人。

这世上没有完全万无一失的伪装，虽然自己暴露的可能性极低，但他却忍不住假想要是被发现了之后……他们会为此牵连和他亲近的其他人吗？

方霁坐在床头，垂眼去看洛飞星。

连天以来的梦境像一柄重锤敲响了他脑海中的警钟，墙壁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内心却越来越清醒。

虽然是梦，但却并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但那可能性哪怕再小，他也必须要杜绝。不说乔利那事，单说自己在毕业典礼将要完成的那件事，就足以连累他了。

毫无疑问，现在断了这段朦胧的、才萌芽不久的关系才是最好的选择。

方霁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苦涩地想，他真是一个糟糕透了的人，明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后果，却还是答应了洛飞星，给了不该有的承诺。

方霁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洛飞星，心中萌生出一股酸涩来。

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重新钻进男人的怀抱。趁洛飞星熟睡之际，方霁抓了他一只手，珍重万分地和他十指交握了好几分钟，然后又捏着他的指尖擦了擦自己脸颊半干的泪痕，就像洛飞星醒时会做的事一样。

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临了。

洛飞星睡醒的时候下意识往右边一抱，却扑了个空。

方霁竟然已经醒了，他侧身对着洛飞星坐在床边，清晨的光线穿过窗棂，给他的轮廓披上一层薄透的轻纱，像一座面目模糊的雕像。

“早啊。”他懒洋洋打了个招呼，对方却没吭声。

洛飞星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一下，下一秒他内心那瞬间不详的预感被证实了——

方霁说：“多谢你的照顾，我等下就走，之后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