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什么？你现在让我帮你拿东西然后赶到二十公里开外的那个公共墓园吗？”洛飞星不可置信地朝光脑那头大喊，“你知道现在几点吗，萨力？六点十五！你吵醒我就为了让我给你当苦力吗？”

萨力底气不足：“但那不是没办法吗……我出门的时候忘带了，别的舍友昨晚就出去玩了压根没回，宿舍里只剩你了，求求了！”

洛飞星黑着脸掀开被子，骂骂咧咧地去萨力的座位上摸索，果然找到了桌子底下的一袋物品。

他查看了一下导航：“这地方真远啊。”

萨力在通讯视频里肉痛地比了一个数字：“唉，没办法，离市中心越近的地皮越贵，墓园也一样，这个墓园每年要交的管理费已经是比较少的那种了！”

“哎，我理解，要留在中央星可不容易。”洛飞星叹息一声，“我也是个穷鬼。”

等到抠抠搜搜的洛飞星乘坐公共交通抵达墓园时，已经快八点了。

昨日下过雪，漫山遍野的绿草和灌木上都还残留着一层霜白，远处淡青色的群山缭绕着云雾，如果可以忽略地上那些不起眼的灰白石碑的话，这几乎就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

“不愧是收取高价管理费的地方，这种天气还做了仿真草坪，就是这墓园也太大了。”洛飞星晕头转向地拎着那袋东西，按照萨力的说法去找他，“进门直行一百米后左拐，然后看到山坡上的大树之后再以此为坐标右转……这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等等，他好像看到大树了，但同时还看到了一个熟人，方霁。

“呼啦——”

一阵寒风吹过，山坡上草叶被拂动，那道洛飞星熟悉无比的身影站在树下，他身上的灰色风衣也随风哗啦啦地扬起下摆。

方霁挽了挽额前稍长的发丝，随后直接坐下来，伸手抚摸着什么。

他脸上是洛飞星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么柔和悲伤，周身甚至散发着脆弱和易碎，就好像只要有人稍微推搡一下，他就会从高台倒下，碎成千万片消失不见。

“……”洛飞星停住了脚步，他对方霁冷眼面无表情的模样十分熟悉，那是习惯被人追捧和奉承才会养成的神态，后来也见过只对他眉开眼笑的方霁，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卸下所有伪装的方霁。

就好像在外漂泊的游子终于回到他唯一的港湾。

因为角度问题，方霁没法看到他，他却看得到方霁的脸，但仍旧看不清方霁的手部姿态。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意识到方霁在擦拭地上的石碑，和其他所有来祭拜的人如出一辙。

方霁在祭拜谁？看这姿态，洛飞星下意识认为那是他的父母。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迅速被他抹去。无论是学校的资料，还是他所收集到的信息，都显示方霁来自一颗各方面排名中不溜秋的星球，父母等亲人都十分健康。

在方霁大二那年，第一次被评为首席的时候，洛飞星还在表彰仪式上见过那对和蔼恩爱的父母。

他收起诸多思绪，忍不住又抬头看向树下的人。

整整十分钟，方霁都坐在地上、闭着眼，山坡下的洛飞星也那么站着。

倏地方霁站起身来，那些脆弱违和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又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人。他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坡，往墓园门口的方向走去。

洛飞星几乎是在他动作的下一秒就藏匿到一丛灌木后面，收敛了自己的气息，直到看着方霁的身影消失，他才走出来。

“真奇怪，我为什么要躲着他。”洛飞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禁摇了摇头，明明完全可以光明磊落地和方霁打个招呼，但……

那一瞬间的潜意识隐隐告知他，如果他坦然出现，似乎会造成不好的后果，至于是什么样的后果，他不知道。

他鬼使神差般走上山坡，来到方霁刚才所站的地方，往下一看，是三块石碑。

既没有遗照、也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的墓碑，就好像只是几块普通的石头一样。但这三块无名碑前方是湿漉漉的酒痕，还有一小捆白花。

洛飞星完全无法从中推断出任何信息，因为就连那捆白花也是墓园门口售货机里的商品款式。

他喃喃自语：“方霁，你在祭拜……谁？”

方霁所说的今日有事，就是指这件事吗？

洛飞星驻足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端正放在墓碑中央，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方霁的什么人，但他一定很在意你们，我临时到访也没带什么东西，送个水果聊表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