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耸耸肩:“是的,也许他接受不了家乡亲人一朝消失,同伴还被人利用这些打击吧,六年以来我们找了很多医生,都没能治好他的疯病,当然——”
“他要么是真傻了,要么就心机深沉得可怕。”西蒙说,“一个正常人如果能装疯卖傻六年,甚至更久,我是想象不了的。付因就在这里,但这样的状态能不能让你借助他翻案,我可保证不了。”
现在是下午两三点,正是日头最好的时候,因此即使是寒冷的深秋,花园房里也维持着十几二十度的气温,付因穿一身轻薄衣服,蹲在几盆半人高的花卉前念念叨叨。
“……你们之前不是要报考中央星的学校吗?这样的学习态度可不行……”
方霁站在付因身后观察了好一会儿,决定主动出击,他轻掠过不远处坐在长椅上的两名护工,距离付因大概有十几米。
西蒙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在简单介绍过付因的现状之后就独自留在小洋楼,主动让出空间,因此这个花园房里除去方霁和付因之外,只剩下护工两人。
“老师,我有个问题不明白,能不能教教我呀?”
方霁亦步亦趋跟着来回走路的付因,好在付因并不是全然封闭自我,仍然能接收到外界的些许信息,他有些混沌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嘴里含糊着说:“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学生,你……”
方霁作委屈状:“老师你记性这么差吗?昨天你不是刚跟我说过叫我不要报中央星的学校,而是根据实力老实报考瓦罗星的蒂亚区第二学校吗,你还说因为这学校附近挖出了矿产,学校准备迁到容纳人数更小的新地址,这届的录取分数可能要涨,所以给我布置了更多的练习……”
蒂亚区是瓦罗星经济较为落后的地方,但好在靠着这所历史悠久、水平中上的蒂亚区第二学校,政府对蒂亚区也有点经济援助。八年前学校附近检测到极其稀有的矿产,一时间媒体争相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落后地方第一次在全瓦罗星展现出极高的存在感。但后来人们发现这件事是个乌龙,学校底下确实有矿,但并不是那个极其稀有的、为了开采而需要举校搬迁的种类。
总而言之,这件事在瓦罗星内几乎人人皆知,但其他星球的人并不会关注这种小事,而现在瓦罗星被毁,外地人也根本不会有知道的可能性。
方霁盯着他,付因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停滞下来,紧接着他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付因略微摇晃着身体向外走,完全逃避方霁的存在。方霁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也立即跟了上去。
付因十分抵触旁人,面对死缠烂打的方霁就忍不住伸手推搡:“不是的,不对……”
“老师,你还记得我是不是?”方霁继续热脸贴冷屁股,看付因有反应了就更加孜孜不倦地骚扰他,这立刻招来对方更大的反抗力道,付因看着不甚高大,但力气却不小,一手狠狠肘开方霁!
刚好方霁倒下去的方向上正好有一盆高大植株,花盆边缘做了异形设计,凸起的边缘锋利尖锐,假如方霁摔到上面去,伤口肯定得见血。
然而短短几秒中,方霁却身形一转,硬生生扭转了落地方向,他站稳抬眼的一瞬间,看见付因下意识伸出的右手。
那只手移动的弧度极其微弱,这是付因刻意控制的结果,但这一刹那的条件反射是骗不得人的,方霁登时明白了什么:“你……”
“发生什么事了?”长椅上的两名护工闻声大吃一惊,立刻站起身来。
付因涣散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紧张,缩在身后的手抽搐了一下。
方霁却说:“没事!只是我不小心踢到了花盆。”
“哦哦。”护工放下心来,心想不是付因出什么岔子就行,于是又坐了回去闲聊。
方霁牵着付因坐到花坛边,顺手拿起护工之前随意放置的毛巾擦掉付因裤腿溅上的泥点。他就好像完全没看到刚才付因的破绽,一心一意继续沉浸在和付因过家家:“老师,既然你还没能认出我来,那我们下次再见啦。”
方霁心想,只要知道付因在这里,之后还有机会再见面,总能从付因身上知道什么信息。
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达到180岁,而四十几岁的付因无疑还处在人生的鼎盛期,但他鬓边已经有几根白发。自从瓦罗星事故之后,付因过的必然是痛苦不堪的日子,才会在盛年显现出早衰的征兆。
方霁微叹一口气,放下毛巾,准备起身离开,突然他的左手被人一把紧紧抓住——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的付因。
付因嘴巴一张一合,方霁刻意放轻呼吸,指尖忍不住攥紧,他要说话吗?他想告诉我什么?
方霁全身注意力都放在付因身上,他又坐近了几分,付因微微侧过头——
然而下一秒却出乎方霁意料,付因刺耳的尖叫瞬间淹没整片空间:“啊啊啊走开,走啊!”
付因猛地挣脱方霁,一边拳打脚踢两个冲过来钳制他的护工,一边叫喊:“……走开、滚……”
方霁没忍住:“这是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样?我没撒谎吧,确实没法和付因沟通,他就是个疯子。”
方霁猝然回头,花坛郁郁葱葱的植被之后,是脸上略带无奈之色的西蒙。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股冰凉感爬上方霁脊背,原来刚才付因突然尖叫是因为他看见了西蒙——离两人不过几米之隔的西蒙。
方霁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放下手的时候他已经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附和着西蒙说:“唉,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卢休斯的事我会好好安排的,不过明天是卡特兰的毕业考核初赛,我可能会比较忙,后天给你消息,怎么样?”
西蒙欠身微微一笑:“好啊,祝您考核顺利。”
他目送方霁裹着风衣的瘦削身影消失在庄园门口,才招手叫来那两个护工:“在我来之前,付因有说什么吗?”
“还是和之前一样,付因在那里自说自话,不过这个客人倒是很有耐心,还在那里配合他过家家,但客人后面还没问什么问题呢,付因就又开始发疯了。”
“看来是我多虑了。”西蒙点了一支烟,徐徐飘散的烟雾遮掩住他眼底的一丝凶狠,“我真不明白父亲当年是怎么想的,刺杀案受害者素来和我们激进派不对付,背后真凶无非是借这件事来栽赃我们……整整六年时间,也没法从付因口中撬出刺杀案的真凶,留着他也只是给外人增添了把柄。”
“雪莱家族最近盯得很近,等风头过去些,你们就把付因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