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抱歉，我真的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餐桌对面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身剪裁良好的西装，他天生下垂眼，长得一副亲和力十足的外貌，此时此刻他眼里满是遗憾和痛心：“卢休斯在家里最得宠，家人处处迁就他，我原以为他就是脾气骄纵些，但没想到他竟然私自偷运畸变体，唉。”

一名侍应生单手端着托盘彬彬有礼地布菜：“西蒙先生，这是您预订的菜式，先给您上这道甜点……”

一道又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肴被端到方霁面前，对面的西蒙依旧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管如何，我们家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

方霁却打断了他的话：“您邀请我来到底是想谈什么？这些套话就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您不会只是来道歉那么简单。”

冠冕堂皇的话被一把揭穿，西蒙也毫不气恼，仍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态，他抬手示意侍应生全部出去，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也喜欢和聪明人合作，那么我就直说了。”西蒙浅啜一口茶水，语调十分和善，“卢休斯这次断臂，纵然能用再生技术补救，修养结束怎么也得小半年，毕业考核他必然无法参加，也就是说他害人不成还延毕，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就会被上层人士知道，有损格林家族的声誉，而他毕竟只是预备的继承人，家族会考虑收回这个位置。”

“但卢休斯也明白有多少人会盯着他，他在家族里会格外谨慎，而我也需要保持我的清白——所以，我想要你在卡特兰内替我动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管药剂，两根手指轻轻一推，玻璃小瓶滴溜溜滚向方霁，西蒙叩了叩桌面：“这是伪装成Alpha抑制剂的药，重伤过后必然造成一段时间的信息素紊乱，接下来我弟弟会频繁使用抑制剂，对你来说，派人将它和卢休斯的抑制剂混淆，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药剂静静地躺在方霁眼前，玻璃瓶身倒映出西蒙眼底的冰冷笑意。

方霁抬起眼看着他，话语中带着些玩味：“我还以为毕竟是亲生兄弟呢，没想到你要卢休斯的命。”

“这有什么办法呢？他骑在我头上这么久，我也是情非得已啊。”西蒙哀叹一声，紧接着追问方霁，“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虽说不是格林家的继承人，但地位也仅在他之下，我可以为你办成很多事。”

“可以。”方霁答应得比西蒙预想中要快很多，“但我要见一个人。”

“是谁？”

“付因，六年前滨江步道刺杀案事发前夕，格林家族带走的那个人。”方霁用尽全力控制自己气息平稳地吐出那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沉稳平静的表面下有多么急切，这个名字是唐戴德临死前交代的，也是方霁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必须借此机会搭上格林家族。

西蒙显然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个答案，一时间他脸上温和的面具都快挂不住了：“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想见他？”

方霁松出一口气，西蒙的反应证明唐戴德所言非虚，并且西蒙有能力让他见到付因，否则西蒙完全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个人。

怎么回答才能最大可能让西蒙应诺？那就是让他觉得这次见面不会为他带来风险。

方霁并没有完全信服唐戴德的说辞，如果格林家族真如他所说在背后主导了刺杀案，他们完全可以当时就处理掉案件相关人士，又为什么要留着付因这么多年？所以，他们大概率是掺和进刺杀案，但并不是主谋，他们想要从付因身上知道什么信息，并且六年来都没能完成这个目标。

那么让西蒙放心且无后顾之忧的回答应该是，方霁的见面目标和格林家族这六年来的目标一致，毕竟偌大一个家族花了六年时间都没能挖出来的答案，一个外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是不可能知道的。

仅仅是几秒内，方霁就组织好自己的语言，他稍微垮下双肩，掌心轻轻抵着额头，那是一个有些无可奈何的姿态，他眼里适时带上些阴郁：“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年刺杀案东窗事发，我的朋友父亲也受了牵连，他原本是当日那片区域的巡逻队员之一，结果被这群暴民连累得丢了工作还蹲了监狱，痛苦过度之下他选择了自杀，我的朋友一直想为他父亲翻案，但没想到他患上重病，时日无多，我……也只是受人之托罢了，付因就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线索。”

西蒙颔首，他并不意外方霁能打听到付因的事情，格林家族当年带走付因时过于急切，并没有做太多遮掩，因此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但这些详细的党争手段，普通人是不知道的，然而卡特兰军校好歹也是联盟第一军校，方霁作为这所顶级学府的首席，有一些渠道也很正常。

“我感到十分抱歉……竟然是这样的原因。”西蒙状似体贴地露出难过神情，“付因就在格林家族旗下的一座庄园内生活，我带你去见他吧。”

庄园深处，一处浅水池旁边。

“小心！哎！你怎么没拽住他。”一名护工模样的男人没忍住碎碎念，“好了，这下弄脏了，又要换一次衣服。”

年轻些的护工拿着厚毛巾用力擦了擦病人滴水的裤子，埋怨道：“他的力气也太大了，得了疯病的人都这样吗……”

“嘿嘿……”病人看了一眼远处的一栋小洋楼，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上课了，上课了！让我看看是谁还在开小差……”

方霁收回目光，他侧身倚靠着小洋楼精雕细琢的阳台栏杆，眼底有几分失望：“那人……就是付因？”

“是的。”西蒙唏嘘一声，“从六年前开始，付因就疯了。这可怜人还以为自己仍在瓦罗星教书呢，但那地方现在连坐标都被从星图上抹去了吧。”

方霁身形有一瞬间变得僵硬，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咬了咬嘴唇，尽量平淡地说：“……瓦罗星？”

西蒙沉浸在回忆中，也毫无察觉方霁的表现其实是不太符合常态的，瓦罗星的事故人人皆知，方霁作为一个难得的聪明人，怎么会将哪怕是一句话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搭腔中？

他兀自盯着远处那个手舞足蹈的人影，嘴角禁不住带上了些刺眼的怜悯：“说来这两者之间确实有关系，当年刺杀案的六个罪犯全都来自瓦罗星，在法庭上声称自己是为家乡复仇。要我说，他们准是被人给当枪使了，瓦罗星被毁是情非得已的遗憾，确实挺可悲的……”

方霁藏在身后的左手捏紧得骨节咯吱响，他胸腔内最后一丝空气也呼出去了，他屏着气艰难别过头，将视线从西蒙身上转移到远处被护工搀着扶进花园房的付因，付因的身影残留在他略微放大的瞳孔里，那影子越来越小，倏而扭曲成一点微弱的火星，此时此刻，方霁眼里的天地骤然褪色，那每晚造访他梦境的可怖场景再次重现——

细弱的、血红色的星点高速旋转着，不断变大不断变大，那恐怖的热量简直要把方霁整个人烧干，这庞大的火球“轰”地砸到一颗浅蓝色的星球表面，这完全称得上一句人间炼狱，无数人的惨叫痛呼像幽魂恶鬼一样环绕着方霁：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就不能来得再快点吗？

你……什么时候能为我们复仇？

我会尽力的，很快的……方霁神经质般不断回应着，太久没有吸气的窒息感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一手撑住白玉栏杆，冰凉触感让他找回了几分理智：对，我现在还在格林家的地方，我不能露出破绽，就像过去四年一样。

他强硬地把自己从幻象中掰回现实，再次恢复呼吸时，方霁的鼻腔都是火辣辣的疼痛，像是有血和火在烧。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又听见现实世界中的声音，护工忙碌的脚步声、人造池子的流水潺潺声，以及西蒙那充满贵族味儿的说话腔调：

“……付因是主谋之一的深交好友，其余嫌疑人都被警方当场捉获，我们只来得及带走不在现场的付因。但当年我们用尽所有办法，都没能从付因嘴里得出什么有用信息。”

“他……一直这样疯疯的吗？”方霁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