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他生怕方霁拒绝似的迅速揽上对方的肩，动作彷佛好哥俩聊天一样自然。
方霁向来对好学的人很有耐心，立刻不吝指教地提示：“学校官网有个文献入口，你去水生畸变栏目里搜索关键词，前三篇文章都提到这个……”
他稍稍对洛飞星略为改观，原先他还以为洛飞星和其他不服他的家伙例如卢休斯差不多，没想到竟然不是个脑袋里只有肌肉和干架的Alpha。
方霁悄无声息地卸了几分力，借着洛飞星的臂膀稍微调整了姿势，看他那一脸发光对知识很是渴望的神情，估计还能再聊一会儿，顺便拿洛飞星当个短时间的人肉拐杖好了。
二人和谐谈话的模样落入后方的祁钊眼中，他眉毛压得更低，全身弥漫着低气压的凝滞感：“那个姓洛的，怎么手脚这么不老实。”
司远探头瞄了瞄：“确实很少见哦，方霁不是一贯都不搭理他吗？难道是他俯首称臣、终于不和方霁斗啦？”
“哼。”祁钊眼底满是怀疑，“这家伙一反常态，突然接近首席肯定有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吗？”方霁问。
洛飞星自然是没有问题，刚才方霁一时兴起，大谈特谈那几篇文章写得有多好，其中的研究方法又是多么地创新，他都快听晕了，听都没听懂，当然不会产生疑问！
他的脑子早就神游太空了，从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开始倒着回忆，刚好卡带倒到昨天清晨，于是他自然而然吐出心里想的话：“哦没什么问题，就是我在想那束飞燕花好像有点小了……”
方霁沉吟道：“我觉得大小倒是刚刚好，就是它好像太脆弱了，今天掉了不少花瓣。”
“啊，那我再换一个——”洛飞星下意识反省，宕机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方霁说了什么，顿时觉得伸出去揽住方霁的那只手僵硬万分，“呃，我……”
方霁却突地笑出来，他眉眼间的那份冷冽和锋利感如冰雪消融，凸显出他漂亮得过分的五官，鼻尖的一颗小小红痣更是活色生香，洛飞星只听见他说：“那你可得记住了。”
整支队伍顺利回到卡特兰军校，方霁向祁老师汇报总结过后，就轻车熟路地拐到校医院的自助诊疗区，随便刷卡开了部治疗仪器，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欠扁的声音：“要我看，再和那堆Alpha混下去哪天你嘎嘣一下死掉都不奇怪。”
来人身穿白大褂，金丝眼镜散漫地滑到鼻尖，脸上满是嘲讽神色。他回身关上诊疗区的大门并反锁，提着手提箱一步一步踱到方霁身边。
然而方霁头也不回，只把他当空气，专心地设置仪器的治疗程序，空旷的诊疗区一时间只回响着机器运行的滴滴声。
“你什么态度，装死是吗？”白大褂更加愤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诺伊老师面前颠倒黑白吗？害我这个季度乃至未来一年里的奖金全被罚掉了！”
方霁终于忍受不了这个聒噪的人类，冷着脸说出了第一句话：“许顺，做人没本事就不要来我这里显眼了，东西呢？给我，你可以走了。”
许顺被气得七窍生烟：“你！我根本没打算借监察队害你，你如果按计划时间行动绝不会碰上监察队，我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果然发现你对组织不忠，谁知道你擅自更改计划时间、提前处决唐戴德的时候做了什么！”
方霁勾起唇角轻蔑一笑：“那你这话诺伊相信吗？”
“我是真不知道你给老师灌了什么迷魂汤，整天都偏心于你……”许顺知道抗不过方霁，就随手把手提箱摔在他面前，“哼，三只缓冲药剂，一只伪装剂，都在这里了。”
“行。”方霁打开箱子确认无误后就向后挥挥手，冷漠地示意许顺可以走了。随后他弯下腰除掉鞋袜、挽起裤腿，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肤，将双腿塞到小型治疗仪里面。
许顺本来打算回校医院办公室，他同样是组织派出的卧底，与方霁不同的是，他伪装成卡特兰军校内的一名校医。但他骤然看见方霁的腿，没忍住犯了职业病：“你这怎么搞的？大面积的烧伤，看伤口边缘得拖着几个小时没处理了，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啊？”
方霁眼里闪过几分惊讶，这回倒是没再呛他了，只淡淡地说：“出任务不都这样，受点小伤很正常。”
许顺皱起眉毛：“这点伤别人哪个Alpha不能自愈？我真不懂为什么组织让你去完成‘刀尖’计划，你只是beta，本来身体素质就比不过Alpha，还要和这堆Alpha中的精英混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呢。”方霁打断他的话，下了逐客令，“这里也没你的事了，赶紧走吧不要碍眼。”
“我真是脑子被门夹了我才和你说话，你以为我很想对着你这张臭脸吗！”许顺气冲冲摔门而去。
治疗仪“嘀嘀嘀”运转着，麻痒感一阵一阵地从伤口扩散到全身，深入到骨髓深处，这本来是很难熬的，但对方霁来说，在卡特兰军校这四年里，他已经十分熟悉这种伤口修复新生的感受。就像许顺说的那样，他到底不是Alpha，没有那样可怖的自愈能力，因此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但更严重的是另一个问题——
方霁伸手去够地上的手提箱，箱盖哒地轻轻打开，三只巴掌长的缓冲药剂躺在箱子上层，淡蓝色的药液在灯光下显出冰冷的光泽。
没有它们，他没法留在卡特兰。
beta没有信息素，也几乎没法闻到信息素，不仅如此，beta甚至会对信息素产生排斥反应，轻则恶心不适，重则危及性命，但好在公共场合里乱释放信息素是违反治安法条的，所以大体上大家都能融洽相处。在刻意控制的条件下，AO腺体仍旧会溢出少量的信息素，beta在这种低浓度的信息素环境里基本无碍，但这样的环境在军校里几乎不可能存在。
卡特兰军校里九成都是Alpha，剩下的一成是后勤相关专业里的Omega，针对A和O的抑制剂已经非常成熟，加上专业不同，所以在不接触过久的情况下依旧能进行合作。
至于对信息素耐受程度低得令人发指的beta……毕竟beta本身素质就最差，也上不了战场，对于时至今日仍在和异种作战的塞文星系来说，研究这方面的药也太没有价值了。因此，不论是军校还是战场，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beta的身影。
如果不是方霁的天赋出奇地惊人，组织不会冒险让他潜伏在卡特兰军校里、担任“刀尖计划”的主要执行人。因此为了应对方霁可能对信息素产生的排斥反应，组织会定期供应缓解排斥反应的药剂。
这在整个纪律严明的组织里算得上特例了，但随着“刀尖计划”的执行时间逼近，方霁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怀疑——他不再信任组织，因此方霁终于等到这个好时机，也就是处决唐戴得的行动，他需要借此亲自核查真相。
“叮！”方霁打开光脑，上面是一条新消息，显示刚刚发送没几秒：
【亲爱的方霁先生：
我已知晓我弟弟犯下的恶劣举动，对此深感惭愧与抱歉。倘若您愿意谅解，恳请给我一个向您致歉、作出弥补的机会。若您方便的话，我想当面向您郑重致歉。静候您的答复。】
发信人一栏里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西蒙·格林。
他可不会那么天真地觉得这真的只是一次道歉。
“看来卢休斯的继承人地位在格林家族里也并不是那么地稳固啊。”方霁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格林家最出名的就是卢休斯，作为预备继承人而常常出入于各种社交场合，而卢休斯这个默默无闻的兄弟却在卢休斯出事的第一时间发来了消息……
方霁轻轻呼出一口气，脑海里再次回想起唐戴德临死前充满讥讽意味的话语：
“……呵呵呵，格林家族在刺杀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