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也不是……”

监察队的声音越来越近，方霁特意用花洒小心浇湿脏衣篮里的裤子下摆。

“队长，只剩这个隔间没检查了。”

“里面有人吗？”外面的人礼貌地摇晃了一下浴帘，“监察队例行检查，出来露个面就行。”

“行了知道了！等一下！”方霁假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穿衣服！”

监察队长盯着浴帘后的人影，心里闪过一丝烦躁，如果这个也不是，那就算了，反正我这一通也算尽职尽责了，过后就算有人揪着监控里那个可疑身影算账，他也能证明已经尽力搜查过。

哗啦一下塑料浴帘被掀开，走出一个白得晃眼的高挑青年，他的侧颈、头发上都沾着水珠，长裤下缘的面料明显是被花洒水溅到，洇出一片深色。

方霁抱着双臂，微微皱起眉毛问：“现在可以了吗？”

监察队长眯起眼睛，眼前的人似乎是有几分眼熟，但刚才相距那么远、加上光线昏暗，他只能看到那个瘦高人影穿着全身黑色，除此之外他也没能掌握住更多信息——因为哪怕快要吃子弹了，那家伙竟然都不需要转头看一下判断子弹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家伙长什么样！

兴许是他今晚过分敏感了，他摆摆手说：“没事了，你走吧，感谢你的配合。”

方霁点点头快步离开，完全是一副普通市民不想和监察队有过多接触的模样，然而却在他即将一脚踏出淋浴间大门的下一刻，监察队长的声音再度响起：“等等！你先不要离开。”

又怎么了？方霁有些恼火，但他脸上表情掩饰得很好，只有疑惑：“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嘈杂的械斗场之中，播报时事新闻的光屏恰好就挂在淋浴间附近的墙面上，此刻新闻主持人的汇报响起：“近日，我市迎来经济互助盟友纳拉尔市市长唐戴德·索力先生，我们将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貌……”

监察队长握着警用光脑，那里面是他刚收到的信息：纳拉尔市长的遗体于亚伦市郊外三百米的小树林中被发现，确认为两小时前被人为杀害，请各部门加强搜寻可疑人选。

方霁心里微妙地咯噔一下。

“你过来。”监察队长抬起目光仔细辨认这青年的模样，“十五分钟之前，你在哪里？”

这不对劲，方霁想，他事先了解过这个片区的监察队成员，监察队长并不是那种富有责任心的人，换言之就是这样的人可能会做出很大阵仗来为自己的工作留痕，但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使劲儿揪细节，因为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就在刚刚那短短几秒的时间内，监察队长收到了什么信息？

方霁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疑问：“当然是械斗场啊，从擂台下来浑身都是汗，我就来冲一下。”

监察队长的视线敏锐掠过他洇湿的裤脚：“外面的雨很大，你进来械斗场这么久，衣服还没干吗？”

“啊？如你所见，我刚从淋浴间出来，这只是不小心被花洒弄湿的。”

队长颔首，心里认同了这个说法，但他仍旧发问：“那么，有没有什么人为你作证，比如和你一起来的同伴？”

仅仅是一个可疑的背影，他们不会这么上心，总不能是唐戴德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吧？我还不至于那么倒霉，方霁侥幸地想。

他神情带上一丝惊吓：“警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能不能告诉我，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啊，我就是来这里打打拳，缓解压力罢了。我记得这个械斗场是正规的啊。”

监察队长沉吟着说：“你的意思是没有人能为你作证了。”纳拉尔的市长离奇死在他这个监察队队长管辖的范围，他肯定脱不开干系，倒不如先抓几个“可疑”人选，好歹也能算是将功补过。

“……”人倒霉起来还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方霁装作手忙脚乱地掏出裤兜的通行卡，连忙展示给监察队：“你们看，这个行吗？这是我的通行卡，原本是用来按时计费的，刚好上面有我进入械斗场的时间，这两个多小时我确实都待在械斗场里……”

“况且我也可以为他作证啊，我和他一块儿来的。”淋浴间的大门帘被人掀开，来人带着略显嫌弃的眼神瞥了一眼方霁，“你怎么洗个澡也能磨蹭这么久？你看看你洗了多久了！”

这是个年轻Alpha，半干的短发被随意撸到后面，五官英俊过人，称得上一句剑眉星目，然而眉眼间中带着些匪气，看上去很不好亲近。身形足足比旁边的方霁大上一圈，这样看似不善的语气和姿态顿时让监察队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此人身上。

“洛飞星……？”方霁震惊于来人的身份，他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往边上一挪，隔出泾渭分明的距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邋遢吗？离我远点谢谢。”

监察队长：“请问你又是……？”

“队长，我现在认出来了。”一个队员附耳说，“他们都是卡特兰军校里的学生，我家小孩也在那读书，天天跟我说他们学校的首席方霁有多厉害，他一心‘跟随’，但人家高冷得很……喏，就是这瘦高个，后面那壮了一圈的Alpha也是个头头，叫洛飞星，我小孩说这两人很不对付呢。”

“这样的关系，姓洛的没理由为方霁作假证。”

“你孩子倒是有出息，我当时也想进卡特兰呢，可惜人家不收。”监察队长哼了一声，神色松动几分，“我也想起来为什么总觉得这人眼熟了，前段时间卡特兰军校配合联盟搞了个招生宣传，铺天盖地都有这人的脸。”

“要我说，卡特兰还用得着宣传吗，哪个人不想去名副其实的第一军校啊……”

虽然他已经基本排除了方霁的嫌疑，但还得再问清楚一点：“卡特兰军校里禁止私下无故斗殴，这个我知道，但今天是周一，而卡特兰军校并不在亚伦市，虽然是邻市、距离也不是很远，但你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方霁含蓄地说：“我们去那边的械斗场肯定会被人认出来的，无论我们的比斗谁输谁赢，传出去都有一方不好受；另外之所以选择今天，是因为这家伙早上又给我添堵，我实在忍受不了才……”

“嗯，理解。”监察队长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否认自己有同伴？直接告诉我们洛飞星和你一起来岂不是更方便？”

为什么呢？这当然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原来还有这个同伴呢，呵呵。还没等方霁说话，洛飞星率先抢答：“很简单，因为他刚才输给我了，他觉得丢脸才不想说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霁：“…………”

“行了，没事了，收队！”监察队长挥手示意，带队离开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哎，果然还是年轻人啊，这么看重面子……”

“怎么样，我这回帮了你，往后你可以稍微不那么无视我吗？”洛飞星一手揽过方霁，在他耳边低声说，“首席大人。”

洛飞星比方霁要高，肌肉贲张的手臂环在方霁肩颈，传来的热意让方霁打了个激灵。他立即将洛飞星拽进最近的淋浴间，反手把这个家伙抵在墙边，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

“这很重要吗？”洛飞星竟也不反抗，就这么顺从地被方霁压制，“你现在应该对我好点吧？你出过城……是吗？”

方霁轻笑一声，并没有被他的话威胁住：“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要胡乱揣测，否则我只能认为你在诬告了。”

他还真没有证据，哪怕他早就见识过方霁的冷心冷情和软硬不吃，但在这一刻洛飞星依旧叹为观止，他不肯承认自己吃瘪，于是嘴硬说：“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去吧，但你以什么身份告发我呢？”方霁松开放在他喉咙前的手，片刻后轻轻用手背拍了拍洛飞星的脸颊，眉眼含笑道，“是嫉妒我的竞争者呢，还是一个——偷偷送花、爱而不得就要毁灭我的苦恋者呢？”

“今天清晨，我看见你在我门前徘徊，你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