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心气和精力去应付alpha。

随后，他凭着记忆，给另一个陌生的号码发去一条消息：

“李叔，是我，为霜。我回来了。我们还是在那家咖啡厅见面。”

高铁像一条巨虫，缓缓爬入站台。宋葭跟着一群拖着大小行李箱的旅客下了车。

他仍是离开时的模样——风衣质地考究，衬出优越的身材比例；直筒裤裹着纤长笔直的腿；一只黑色漆皮挎包便是全部行囊，脚上是一双雨天好走的马靴，乍看像个游玩的旅客，细看又像返乡的学生，青涩靓丽地行走在这座摩登城市的街头。

他操着一口被京腔感染的本地方言，在雨里叫了辆的士。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一眼，随口一句：“京洛来的？”

“是。”

“来务工的还是来上学的？”

“返乡，探望熟人。”

“哦，难怪你方言说得对味，又不太对味。”

司机很健谈，边开车边跟他聊天。宋葭一句一句地礼貌应着，既不冷场，也不热络。直到车停在目的地——

街角那家咖啡厅门口，雨已经停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湿雾浮在街面上。

他付了钱，推门下车。咖啡厅的招牌旧了，霓虹灯缺了两块，有些黯淡。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靠窗的老位置坐着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alpha，两鬓灰白，模样周正，正低头搅着一杯加奶不加糖的咖啡。

李叔。

宋葭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气息灌进肺里，微凉潮湿。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

咖啡厅内，中年alpha猛然回头，看见那个拎着背包的年轻beta，霍然起身：“为霜。”

“李叔。”宋葭一步一步走上前，除了眉眼间褪去几分青涩，他仍是中年alpha记忆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少爷。“好久不见，您过得还行吧——”

“谢谢，我很好……”李叔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老样子，还是在工地上帮人干活。”

他抬起头，想问beta这一年来在京洛过得如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没有家人依靠、背着巨额债务的年轻beta，还要隐姓埋名躲避仇家，能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宁氏破产后，两个人能再次坐在这里聊天，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命运使然。

“听到您过得还好，我就放心了。”宋葭卸下挎包，从里面掏出三张额度百万的卡，一一摆在桌面上：

“这是我这一年在京洛替人做事攒下的钱，差不多是五百零九万七千五百多……我想过了，这笔钱先不全部拿去还宁氏欠银行的债务，先把森北鹿家园的水电通了，楼盘收尾工程做起来……后面的尾款，我现在还拿不出来，但以后一定付得起。”

在alpha震愕的目光里，宋葭目光坚决：“李叔你是我母亲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她生前总夸你憨实善良，是个老好人。这个工程交给你，我最放心不过，这里面也包括你和其他工人的工钱，我留在海城这些天会拟好劳动合同，还有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在重整期间为森北鹿项目续建引入资金，得到法院许可后，森北鹿项目将作为共益债务优先清偿。”

“孩子……”

一股强烈的震动让李叔整个人呆住了。

回过神时，他已经伸手将三张卡推了回去，苦口婆心地劝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辛苦攒下这笔钱的……你还是先拿去还宁氏的债务吧。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委屈、很难过，可森北鹿那个项目，就算赖到我这个包工头头上，也绝对赖不到你头上。这不是你的过错，你没必要为此赎罪。”

“这不是赎罪——”宋葭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这是我翻盘改命的机会。李叔你包过那么多工程，应该也见过烂尾楼重建后价值疯涨的案例。当初我没竭力阻止我父亲拿下森北鹿项目，是因为我也觉得那一片改成住宅区很有升值潜力。未来政府若是要开发新区、修地铁、建机场、迁移教育资源……那块地皮会跟着价值疯长。只是什么时候迎来质的飞跃，我也说不准。陆氏既然在炒那周边地价，就一定不会放过森北鹿住宅区。我要做的，就是抢在陆氏下手之前，向法院申请破产重算。”

李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打量着眼前的beta。那个小时候比omega还娇气、爱哭的小少爷，如今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可你也太勉强自己了。”他一脸担忧，“重建森北鹿，少说也要一两千万。你若真能赚到这么多钱，听叔一句——不如先去还债，过上普通安宁的生活。”

听到这里，宋葭嘴角向下，苦涩地压了压。

“李叔，从宁氏破产、我父亲潜逃国外那天起，普通安宁的生活便与我无关了。”

视线落在桌面那三张银行卡上，他目光骤然沉下去：“我现在活着，只剩两件事——赚钱，复仇。哪怕不择手段，我也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向陆氏复仇。”

“为霜——”

李叔看不下去。他想象不出，从前那个娇生惯养的beta小少爷，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才在京洛赚到这么多钱。他不敢想，也不忍想。

他觉得beta还年轻，人生本该有无限的可能，不该被困在过去。

可那副单薄、羸弱的身躯里，压着滔天的恨。

那股无法遏止的恨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让beta的肩微微发颤：

“不能就这么算了……”

晶莹的泪从那白净如瓷的脸颊缓缓划过——

泪落下的地方，誓言无声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