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香山老别墅区,夜已深。
沈宅院前那棵银杏树下,黑色宾利熄了火,却一直没走。宋葭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里好一会儿了,秦聿仍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摊着一份文件,眉目被车内顶灯照出深邃俊朗的轮廓。
alpha耳边的通讯器指示灯一闪一闪,通话还在继续:
“查清楚了?”
“查到了。丁榭,omega,二十四岁,宸曜会所酒厅的顾问。他母亲肾衰竭,长期在京协医院做透析。除此之外,他老家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大的在上初中,最小的刚刚上小学一年级……”
“……行了。”
秦聿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手边那份文件上,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把他母亲转院转去海城,就说那边有新的肾源岀现,除此之外,确保此人不会再有出现在京洛的可能。”
“是,秦总。”
……
三天后,丁榭还在京洛四处投简历。他咬着牙不肯离开,白天跑面试,晚上挤在朋友家的沙发上凑合,总觉得只要再撑一撑,就能找到再次翻身的机会。
可那封他母亲的转院通知没有等他。
他是在一个面试间隙点开医院发来的信息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说母亲已被安排转往海城合作医院,即日起不再于京协医院接受治疗。
的确是京协医院发来的通知,措辞规范严谨,挑不出半点毛病。唯一的问题是,这篇转院通知绕过了他这个家属的意见,直接把病人转去了海城医院。
丁榭盯着那行字,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简历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街上的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人不小心撞了他的肩,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见。
他知道这就是一个警告。
警告他的人,就是他得罪的人。
对方没动他,只是转走了他患病的母亲。这让他想了很久都分不清那人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自己这种人都不值得被特意报复。
如果他继续留在京洛,下一封通知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当天下午,丁榭收拾了行李箱,跟朋友道了谢,然后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的票。车上人满为患,他靠着行李箱坐在地上,看着站台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铁轨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地把他从京洛送往海城。
很奇怪,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时,他心里那些积了许久的怨怼和委屈,在这一刻忽然像退潮一样散尽了。
原来只要家人都平安健在,他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
然后他想起了宋葭——
这个让他恨透了的人。
说来也怪,明明是最讨厌的人,可他想起的却是omega刚来会所时的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别人,调酒笨手笨脚,连蛋清都搅不匀,总是一个人躲在吧台后面发愣,垂眸不语,一副郁郁难舒的模样。
不过一个多星期,这个人就能闭着眼睛调出十七八种酒,技巧娴熟,气质也几乎是蜕变,从内敛忧郁,一下变得沉稳大方,也慢慢从业绩吊车尾干到了业绩第一。
说来也怪,一个有钱少爷,怎么比他这个要养家糊口的穷鬼还忧郁还努力?更怪的是,刚来那会儿谁都敢欺负新来的,宋葭一声不吭全忍了,后来像慢慢有了底气似的才开始反击。
丁榭坐在火车上,夜越来越深,他脑子里却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怎么也赶不走。
也许让他滚出京洛的,根本不是宋葭。
宋葭如果一开始就有这个本事,一张通知就把他妈从京协医院转走,就没必要之前在会所忍气吞声。或许宋葭背后还有别人,这个人也未必是让他在会所锻炼的股东叔叔。
或许那个omega根本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只是攀上了有钱人而已。
所有疑问都跟着他到了海城。
母亲的肾源来得比丁榭想的快,他贷了一笔款,加上积蓄和医保,凑够了手术费。母亲术后恢复得不错,他在医院守了几天,等她能自己吃饭了,才去市郊租了个最便宜的单间,找到一份房产中介的工作。每天骑电动车带人看房、签单、拍照片,日子变得很充实。那些京洛留下的疑问偶尔还会冒出来,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烧心了。
海城最大的地产公司,就是陆氏地产。董事长姓陆,单名一个兆字,膝下只有一个alpha独子,叫陆凌骁。丁榭入职第一天,就在公司宣传栏上看到过总公司董事长陆兆的照片——虽头发花白,却面容英俊,站在某次奠基仪式的正中间,西装笔挺,笑容标准,一看就是那种八面玲珑人面兽心的大资本家。当时他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有多想。毕竟海城这么大,姓陆的董事长和他这个刚入行的房产中介,隔着不知道多少层楼。
他分到的是全公司最差的那批房源,每天绞尽脑汁,把一间间条件恶劣的便宜单间往外租。
他甚至接手过“森北鹿”家园的烂尾期房。那地方没水没电,楼体随时有坍塌的风险,除了那八十来户退无可退的购房者,根本租不出去。
他后来才知道,自从宁氏地产老板跑路,那块地皮当年被法院拍卖后,是陆氏地产拿下的。但陆氏根本没打算把那片楼建起来,买下它只是为了炒热周边的地价。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烂尾楼一直烂在那里,既没人拆也没人管,只剩那八十多户人家困在里面。他带人看过那附近,但是无一例外都被吓跑了。
虽然他算不上什么好人,也觉得当年的宁氏老板真是造了大孽。
跟这种缺德的有钱人一比,他觉得自己这种勤勤恳恳养家糊口的,简直算得上五好青年了。
在他入职不久,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几个部门的人凑在一起,选在海城西郊一家带足浴的KTV喝酒聊天。
几个上了年纪的总经理一晚上轮流往他跟前凑,酒杯递得殷勤,话里话外都带着酒气。丁榭在会所那种地方待过,什么场面没见过,面上笑着接过杯子,喝了一杯就顺势把话头接过来,一杯接一杯地劝回去,口吻亲切又滴水不漏。等几个老玩意儿东倒西歪瘫在沙发上,他放下杯子,不声不响地起身,推门溜到了走廊外面。
他刚拐过走廊转角,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被助理搀扶着,走得晃晃悠悠,一身酒气。丁榭躲闪不及,肩膀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抱歉抱歉,您没事吧?”他赶紧弯腰道歉,一抬头,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人他见过。是宸曜会所那天,带着人挨个包间搜过去的alpha。当时闹出的动静把整个酒厅的人都惊动了,安保警察来了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