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包间不大，却极尽克制，奢侈。

一整面胡桃木酒柜嵌在墙里，灯光从柜顶泻下来，沿着瓶身滑下去。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光拢成窄窄的一圈，刚好罩住沙发。

深灰色真皮沙发宽大柔软，秦聿靠进去，整个人微微陷落。他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没离开过对面那道身影。

宋葭站在吧台边，背对着他，夹了两枚冰投入杯中，转身走过来。他微微弯腰，把酒杯搁在秦聿面前，然后在秦聿对面坐下。

“秦先生既然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当时我受了惊吓，自卫才砸了白先生一酒杯。他跑了，两天没来。我怕惹麻烦，转了医药费过去，但白先生没收……不管怎么说，是他先动的手。”

说完，宋葭瞥了他一眼，抬手把颊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秦聿听完，想起白煜川今早在电话里的说法，很快察觉出不对：“你不知道白煜川为什么会忽然动手？”

宋葭以为他在替朋友开脱，心里对alpha的反感和偏见又漫上来，于是别开脸：“也许是喝多了，酒虫上脑……”

秦聿眉间微微一动，目光盯住他：“你当时坐在他旁边，感觉不到他信息素已经开始暴乱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把宋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是个omega，当时不应该什么都没察觉。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那么冲，你不跑，还继续坐在那儿调酒？”

“……”宋葭一时语塞。

那晚的情形其实很简单——白煜川和往常一样老实坐在沙发上喝酒，他就在旁边调酒，调好了端过去。结果喝得半醉的alpha忽然伸手攥住他手腕，红着脸凑过来，目光迷离像是要吻他。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抄起酒杯就砸了过去。这一下，alpha额头破了皮流了血，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他当时只觉得是白煜川醉酒耍流氓，现在被秦聿这么一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煜川那天晚上是易感期忽然来了，而他又感受不到信息素，白煜川是不知道，是误以为……所以才会动手。

真相浮出水面，宋葭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抛开那场意外，白煜川是个很善良很真诚的alpha。不仅天天来捧他的场想办法提高他的业绩，也从不像其他人那样用那种黏腻打量的眼神看他。加了他的微信之后，发来的也全是些琐碎日常，比如吃了什么、见了谁、路上碰到一只猫。干干净净的，像个小学生写日记。

所以他才会例外地一对一接待他。

想到这些，宋葭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蜷了一下。

对面的秦聿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皱眉，看着他出神，看着他那副柔软愧疚的神情——醋意从胃里一路翻上喉咙，酸得他舌根发苦。他终于没忍住，把酒杯端到唇边，反问：

“你为什么不躲？是闻不到他的信息素，还是……你对那家伙，不想躲？”

宋葭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他进了易感期。我闻不到信息素，才会误会了他……”他顿了一下，“他没事吧？那晚他额头流了好多血。”

那天晚上，他一酒杯砸下去之后，白煜川的表情像是忽然醒了，惊讶又无措，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捂着流血的额头夺门而出，踉踉跄跄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傻瓜大概是怕自己的信息素伤害别人，才头也不回地逃掉的。

而知晓一切的秦聿却什么都不想说。

明明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可以替白煜川解释，现在的他却嫉妒得发狂。

白煜川比他先认识宋葭21天，宋葭相信他的为人愿意破例为他一对一服务。这些都让他嫉妒得不想说话。

一想到早上，白煜川那个蠢货alpha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对他说，等自己易感期好了一定会当面给宋葭道歉，自己当时是被信息素控制了，他不想伤害宋葭的，希望宋葭不要因此讨厌他……

他就更不想解释什么了。

于是，他心虚地叉开话题，问了另一个他一直在意的问题：

“你既然闻不到alpha的信息素……那为什么还一直戴着抑制颈环？”

宋葭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语气坦然：“因为我不光闻不到，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信息素。”

他看向秦聿，有些自嘲，又有些肆意妄为的任性，将一切托盘而出：

“一个omega，既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也管不住自己的信息素，是不是一种缺陷？这是一个很稀有的病症，名为‘感知阻碍’。”

所以沈湄那套研究成果，在他身上也算不上成功。人造腺体是装了，也能生成安抚alpha的信息素，可他依然连自己信息素都闻不到，更别说控制。除了终日戴着抑制颈环，别无他法。

说到底，他还是个beta。

秦聿听完，只是眉头紧锁着，没接话。

宋葭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他没骗人，只是没说全。如果alpha介意这个，对他没了兴趣，正好省了他再费心从对方身上套取什么。

这样对谁都好。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秦聿忽然开口：“既然是病症，那就有治愈的可能，那就不是缺陷。”’

宋葭抬头，四目相对，他不明白alpha为何这么说，只是反驳：“如果治不好呢？”

“就算治不好，那也不是缺陷。”

秦聿看着他。大抵是，他不舍得他这么说自己，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

“……”

像被这话里的什么轻轻烫了一下，宋葭脸颊发热，又垂下眼去。

而alpha的视线在他身上从未移开过。

如品香茗，如尝烈酒，百品不厌，百尝百新，万般滋味在心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聿心里清楚，他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也不是白煜川那样喜欢得坦坦荡荡，不藏不掖的呆瓜——

他会嫉妒，会吃醋，会把阴暗幽深，见不得光的心思翻来覆去地嚼，再不动声色地藏在心里，再用一双眼睛去注视，窥探，紧紧锁着那个人。

谁被他喜欢，只能是不幸。

方才宋葭那么坦荡地把自己的身体隐私告诉他，他却想着不能再让任何alpha接近宋葭。

任何alpha企图靠近面前的omega都只会让他觉得alpha心怀不轨，omega处于一种不自知的随时会被吃掉的危险之中。

一想到两天前那种“误会”还会在宋葭身上重演，秦聿就按捺不住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