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整栋楼的灯都灭了。宋葭摸到门前,手机灯照着锁孔,钥匙捅了四次才找准角度,锈蚀的锁芯嘎吱一声,门终于开了。
一股隔夜的、闷住的气味涌出来。他没开灯,举着手机扫了一圈:窄床,靠窗的小桌子,桌上一个塑料水杯,杯底还剩一口没倒的凉水。房间里没有椅子,吃饭只能坐在床上。
扫视一圈,宋葭弯腰把钥匙搁在桌上,然后往角落望去。
角落里团着一个旧坐垫,坐垫上蜷着一团白。猫没睁眼,耳朵却动了动,好像听见了动静,但抵不住困意又睡了过去。
手机灯照过去,猫碗空了。他端碗去走廊接水,回来倒满粮,猫才站起来,弓着背走过去吃。
喂完猫,他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只旧行李箱。
拉链拉开,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他把钱一摞一摞搬出来,码在床边,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是八十八万六千四百无误后,又把钱重新装回去,拉链拉好,推回床底最深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上躺下。
床很窄,翻身便能碰到墙。米球跳上来,在他脚边团了一个圈。
他闭上眼,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入睡,脑海却止不住想一个名字——
秦聿……
他忽然好恨这个人。
回想alpha那张淡漠踞傲的脸,就因为这样养尊处优,居高临下的人多看了他几眼,他安分守己赚钱还债的生活就结束了。
商业联姻……开什么玩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像童话里那粒藏在重重床垫底下的豌豆,隔了那么多层软褥,偏偏只有他感觉得到硌在骨头上,alpha的名字,身份,样貌始终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翻身的动作惊扰了米球。猫凑过来,温热的舌尖舔了舔他垂在床沿的手臂。
宋葭睁开眼。他躺了一会儿,起身,把同样睡不着的猫抱进怀里,手指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捋,直到猫呼噜起来,脑袋往他臂弯里抵了抵。
“睡吧。”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猫的头顶。“别担心我。”
猫没应他,但呼噜声没有停。他在床边坐着,抱着那团温热的白,过了很久,才重新躺下去。猫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一小团。
重新闭上眼。
抱着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是小时候的钢琴房。落地窗,白纱帘,琴凳太高,他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宁含秋站在旁边,黑色修身裙,手臂环在胸前,腕上一只细表。
当他弹错一个音,母亲严厉的声音响起。
“重来。”
他重来了。可又弹错一个。
宁含秋拿着教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掌心:“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说。他其实在想院子里那棵橄榄树,想树下那只小黑猫今天有没有来。可眼泪还是先掉下来,砸在琴键上,啪嗒一声。他不敢擦,手指还搁在琴键上。
宁维青从门外走进来,蹲下把他抱起来。他趴在父亲肩头,哭得打嗝。宁维青一边拍他的背一边侧头说:“含秋,为霜才多大。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学钢琴学小提琴——”
“我五岁就能弹莫扎特了。”宁含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虎母无犬子,为霜也该学。”
宁维青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必要吗?为霜生下来就是带金汤匙的,这些东西听别人弹就行了。”
宁含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被埋没的天赋是种浪费。这孩子有天赋。我希望他的天赋能陪他一辈子,比财富更永恒。”
宁维青没再说话。他拍着宁为霜的背,一下一下,慢慢拍。宁为霜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把衬衫洇湿了一小片,听见母亲的高跟鞋踩着木地板走出去,声音越来越远。
“爸爸,妈妈是不是讨厌我?”
宁维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看似冷漠无情的背影上,脸上没有表情。“为霜啊,妈妈不是讨厌你。妈妈只是希望你成为一个乖孩子,听话懂事就行了。”
宁为霜抽了抽鼻子:“什么是乖孩子?”
“就是满足别人对你的期待。”
宁为霜想了想,把脸埋回去:“爸爸,听上去好难——”
宁维青拍着他的背,慢慢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宁含秋的背影看不到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必要做到。有时候……只要装成乖小孩的样子,就能让别人满意了。”
“爸爸,我听不懂。”
宁维青低头看他,嘴角微勾。“下次练琴再弹错,你就对妈妈说:对不起,妈妈你打我吧。”
“为什么?”
“示弱认错,她就心软不打了。”
宁为霜记住了。
下次弹错,宁含秋戒尺刚抬起来,他恐惧地闭上眼,哭着说:“妈妈你打我吧。”
戒尺没落下来。他睁开眼,看见宁含秋手停在半空,指尖在抖。她把戒尺横过来,双手一掰——啪。两截断尺落在琴凳边。
她蹲下来抱住他,很紧。“妈妈以后打你了。”
宁为霜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示弱认错”了,妈妈就不讨厌他了,就会温柔地抱他。
很多年以后,他想起这件事,才慢慢明白宁维青教他的,也是他自己拿捏宁含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