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易倦自己最后到底喝到多醉,他是没有意识的。
可能是冠军和酒精带给的多巴胺分泌地实在太多,导致连易倦都难得有点飘飘然。
直到第二天易倦醒来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脑袋传来一阵阵痛。
他再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了几个喝断片之前的片段。
被橄榄球队的壮汉们挤到没有一丝空位的拉面店。
奥利弗站在桌子上拿着酒瓶和乔什对瓶吹,周围响起的起哄声。
以及他坐在罗兹面前一边喝酒一边语重心长对他进行了一些教导,不过具体内容一个都没记得就是了。
……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劈进来,直直落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睛骂了一声,翻身想躲,手臂伸出去却扑了个空。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易倦猛地睁开眼,撑着枕头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和两粒布洛芬。
床头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虞涟的字:“我去学校交作品集,中午之前回来。冰箱里有粥,热一下就能吃。别喝冰水!——虞涟”
易倦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一模一样的便利贴了。
他莫名舍不得扔掉。
头还咋疼,于是易倦放弃思考,仰头把药吞下去,端着水杯从卧室晃到客厅,发现自己昨天穿的衣服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在茶几上充着电。
易倦把手机拔下来,打开屏幕。不出意外是奥利弗的一大串消息。
丝毫没有看的欲望,导致他直接划到最后一条。
奥利弗:「以斯拉你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我打电话给虞涟他跟我说你在睡觉。你昨天在拉面店喝到抱着罗兹老头说‘你是我亲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死了。你记得这件事吗?你最好不记得。但我要告诉你,我拍下来了。」
下面跟了一段视频。
易倦点开,画面里是拉面店那个逼仄的角落,他自己坐在吧台前,红发乱得像鸡窝,一只手搂着罗兹老头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教练,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喜欢你……你比我亲爹好多了……真的……”
罗兹老头的表情介于感动和想揍人之间。
易倦把视频关掉,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删了。」
奥利弗秒回:「不删。这是传家宝。」
易倦:「我明天训练让你跑五十组折返跑。」
奥利弗:「你跑我也跑。谁怕谁。顺便一提,虞涟昨晚把你弄回去的时候,你一路上都在唱歌。你知道你在唱歌吗?你唱的还是校歌。跑调跑得整个停车场都能听到。虞涟全程捂着你嘴你还咬他手。」
易倦沉默了。
奥利弗又补了一刀:「你咬完还亲了一下。说‘对不起,宝宝’。以斯拉,你叫虞涟宝宝。这件事你记得吗?」
易倦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把水杯里剩的半杯水灌了个干净。
手机又震了。
奥利弗:「还有一个事,你昨天在拉面店说‘我大学肯定打得比高中好,你们等着看’。然后你转头对着虞涟说‘但你得离我近一点,太远了我受不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他妈完全不记得了是不是。」
易倦努力忍住现在直接冲到奥利弗面前揍他一度的冲动,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厨房。
冰箱里果然有一锅粥。旁边贴了第二张便利贴:“如果粥太稠了加点水,太淡了加点盐,但不要加太多,你昨天吐了三次胃很脆弱。”
易倦把粥盛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
端到餐桌上的时候,他注意到桌角放着一个大信封。
白色的,硬质,左上角印着德州农工的金色校徽。右下角用红色墨水笔写着“Ezra Scott”。
易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粥碗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那个信封翻到背面,封口是拆过的。
虞涟已经看过了。
易倦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张录取通知书,一张校园地图,一份新生入学指南。
“恭喜你被我校录取。你的橄榄球履历和学术成绩均令人印象深刻,商学院和体育管理双学位项目已为你保留名额。期待你在秋季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易倦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会被录取,但真正拿到这封信的瞬间,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虞涟发消息,然后发现虞涟刚好掐着时间发了消息:「你看到桌上的信封了吗?」
易倦回复:「看到了。」
虞涟:「恭喜你!德州农工!你做到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庆祝的表情包。
易倦看着那一排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打字:「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虞涟:「在路上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对了,你粥喝了吗?药吃了吗?头还疼吗?」
易倦:「喝了。吃了。不疼了。」
虞涟:「骗人,你肯定还在疼。我回来再给你按按头。」
易倦放下手机,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槽。
他重新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印着的金色校徽。
德州农工。
德州的阳光,SEC的球场,新的一套战术手册,新的教练,新的队友。
他在圣格尼斯的四年已经结束了,但下一段就要开始了。
体内的雄狮早已跃跃欲试,易倦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靠在厨房台面上,他在等虞涟回来。
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虞涟推开门,肩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换好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快步走到厨房。
“你站这儿干什么?”虞涟仰头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
“我没发烧。”易倦说。
“那你站这儿发呆?”虞涟把纸袋放到台面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我在唐人街买的姜茶。你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喝点姜茶养胃。”
易倦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
不喜欢这味道。
但在虞涟眼神的压力之下,易倦缩着鼻子皱着眉飞快喝完,然后看着虞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
跟他的那份一模一样,只不过左上角的校徽是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蓝色校徽。
“我也收到了。”虞涟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易倦。
易倦放下保温杯:“什么时候寄到的?”
“今天早上,比你的晚到了半个小时。”虞涟说,“我出门之前看了一眼信箱,本来以为只有你的,结果翻到下面发现还有一封我的。”
“拆开看看。”易倦说。
虞涟把信封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录取通知书,校园地图,新生指南,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恭喜你被我校视觉艺术系录取。你的作品集展现了独特的叙事视角和扎实的技术功底,系主任对你的申请评价极高。期待你在秋季加入我们的创作社区。”
虞涟看完,把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
“我录了。”他说。
“我知道。”易倦说。
“你一点都不惊讶?”虞涟抬眼看他。
“你作品集做得那么认真,不录你录谁。”易倦拿起那封通知书扫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用力拥抱了一下虞涟,“恭喜。”
虞涟嘴角弯起来:“谢谢。”
“所以,”易倦看着虞涟,“你九月要去圣塔芭芭拉。”
“嗯。”虞涟点头。
“我九月要去德州农工。”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虞涟低头把通知书装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装完之后他抬起头,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易倦。”
“嗯?”
“我在想,”虞涟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手指轻轻点着蓝色的校徽,“圣塔芭芭拉离德州有点远。飞机要三个多小时。而且我查过了,直飞航班每天只有一班,时间还不太友好。如果周末想见面的话,可能——”
“所以呢?”易倦打断他,眼神紧紧盯住虞涟。
但凡这人敢说一句只有寒暑假见面,他就敢亲到这人不再说出这种话出来。
“所以我在想,我要不要转学去别的地方。”虞涟说。
“你什么意思?”易倦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就是字面意思。”虞涟低头继续点着信封边缘,“我可以先读一年,然后申请转学。加州离德州太远了,坐飞机要三个小时,如果天气不好还会延误。我不想——”
“虞涟。”易倦的声音沉下来。“你当初为了去这个学校,为了准备作品集熬了多少个通宵。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转学?”
虞涟没说话,嘴唇抿着。
“你敢转学试试。”易倦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头看着虞涟,“你要是敢为了离我近一点放弃这个学校,我现在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都别想去。”
虞涟仰着头看他,然后他笑了:“我骗你的。”
易倦愣住。
“我故意这么说的。”虞涟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门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想看看你会怎么说。”
易倦盯着他看了三秒。
“虞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揍你?”
“你不会。”虞涟理直气壮,“你昨天还叫我宝宝。不过,我确实还有一份录取通知书来的。”
虞涟看着易倦的表情从阴沉变成困惑,然后易倦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还有一封信。”虞涟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个信封。
奥斯汀时装设计学院。
“这什么学校?”他翻到背面,封口已经被拆过了。
“在奥斯汀。”虞涟说,“德州首府,离大学城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
易倦抬起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虞涟注意到他把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就感恩节之后。”虞涟低头整理着帆布包的肩带,“你那时候天天盯着我准备加州的作品集,我就顺便把之前的几组服装设计稿也整理了一下,投了这边。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结果前几天他们发邮件说录取了。”
“服装设计。”易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虞涟点头,“我之前在女仆咖啡店打工的时候,自己改过几件工作服,后来万圣节那些衣服也都是我自己做的。加上你那次情人节带着我去了店里穿了漂亮衣服,我就有了要亲手制作的冲动。”
“所以。”易倦把信封搁在台面上,双臂抱在胸前,“你打算去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