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声音带着难以抵御的疲惫，死气沉沉的像秋日里被车轮碾过的枯黄草堆，邵玉麒不知道就在他们上一个电话挂断之后的短暂时间内，简寻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站在好朋友的角度上主动关切道：“小寻，你怎么了？”

“我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木原的人？”

“木原？什么木原？你说的是哪两个字？”邵玉麒蹙起眉毛，想来想去想破天也没想出来他们这个圈子里有这么一号人。他认识的人很多，见过几次面的多多少少是有印象的，但这个名字他还真对不上脸。

“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们应该见过的，他还坐过你的大奔。”

“什么嘛，我平时就爱给人当司机，坐过我车的人多着呢，没有几十也有一百，谁是木原啊？我都没听过有这么个人，我认识的人里也没有姓木的啊，这姓氏这么罕见，我要是见过肯定记得，我不认识。”

邵玉麒是个很容易被勾进圈套里的人，只要一个小小的钩子，他就会自己钻进来咬上去，窸窸窣窣说了一大堆，简寻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

只是他非要不信邪地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死也要死个明白，于是继续追问：“你不记得了吗？裴觉大四下学期的生日party结束了以后，是你开车把他们俩送到小区门口的。裴觉说木原是你的朋友，没地方住，所以才来他这里借住的。是这样吗？”

经过简寻这么一提醒，邵玉麒是彻底想起来回过味来了。

他从在医院偶遇简寻的那一天起，就明白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照裴觉这样的玩法，迟早会把所有人带进沟里去。说来说去，当初帮着裴觉骗人的是他，过后懦弱不敢坦言的也是他，到底都是他的错。

邵玉麒沉默了一瞬，“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又没错。”简寻也不知是说真心话还是故意的阴阳怪气，“裴觉是你的朋友，你帮他遮掩，帮他骗我，都是应该的，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你没有错。”

邵玉麒从没见过简寻用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和他说话，印象中的青年嗓音柔和，说话温吞，字里行间总是夹着一丝笑意，不会让人产生一点被冒犯的感觉。然而现在的情形却大相径庭，那种被欺骗的愤怒几乎穿过喇叭捅进了邵玉麒的心窝里。他爷爷总说他这个二世祖头脑简单分不清是非，总有一天要绊跟头，这次邵玉麒不得不承认他爷爷说的没错，轮到他自食恶果了。

“小寻……我……”

“邵玉麒，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那求你告诉我，这样的事情，你帮过他多少次？”

这已经算是比较委婉曲折的说法了。帮过裴觉掩盖过多少次？这个问题就相当于在问他，你所知道的裴觉出轨过多少回了？

邵玉麒的脑子从来没转的这么快，就连读书那会做数学题他都没思考得这么仔细深入，他犹豫着到底该说多少次比较保险。但出轨不忠这玩意儿，一次跟十几次几十次，也没什么大区别。出了就是出了，难道出一次就值得原谅么？

就在他还犹豫着该怎么说的时候，简寻忽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猝不及防挂断的电话就如同他们这段友谊的终止符号，一想到这一切都由裴觉而起，邵玉麒愤恨地拉倒联系人下方，咬牙切齿地编辑了一行短信发过去。

口袋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两下，裴觉拿出来看，最上头是邵玉麒发来的。

——裴觉，我草你大爷。

上次邵玉麒也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打电话过来问候他全家，裴觉懒得跟神经病发火，冷哼两声不做搭理。

他和崔锦宜的婚礼事宜安排的都差不多了，崔锦宜说国内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他们买了最早的机票回国，比起原先安排的行程提前回来了两三天。提早回来，他心里也高兴，不知为何，他在外头玩得心里总是不踏实。外头的野食吃是吃饱了，但他就是觉得哪里还差一点，就像是色香味都不错的餐点，多吃也能吃饱，但心理上却依旧不能满足。

他把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归于口味不对。

把车停进地下车库，裴觉从后备箱拎下来一大堆从国外给简寻带的东西，他买的东西又多又杂，属于是看到什么就想提回来送人，两只手堪堪能行。坐电梯上顶楼，准备放下东西腾手指纹解锁开门的时候，他发现家里的门压根没关紧，虚虚的留了一条缝。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受，裴觉用手肘把门缝撑大。

屋内没开灯，黑漆漆一片，安静的像一栋空房子。

裴觉把东西放到地上，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灯亮，房间里瞬时亮堂起来。

简寻坐在落地床边，抱着膝盖撑着自己的下巴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脚边放了一只玻璃烟灰缸，里头挤满了抽完的烟头，多的堆成了小山。或许是衣服的尺码偏大，蜷缩着瘦削的小小一团，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听见动静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块年久的模糊了字迹的石碑。

裴觉看着地上的烟灰缸忍不住皱眉，他记得简寻从不抽烟的，不懂今天又是在闹哪一出，“你哪来这么大烟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