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寻自诩是个极能忍耐的人,却也架不住化疗的反应。前一秒头晕眼花,后一秒就恶心想吐,脑袋似乎永远是昏昏沉沉的,没有一点清醒的时候。有几回他抱着垃圾桶呕吐,眼前忽然一黑,差点一头栽进去。
虽说有时候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里,但是失眠的毛病倒是不见了,睡眠质量也跟着好了起来,他现在头往旁边轻轻一歪就能梦周公去。
只是昏睡的时间太久,时间又没个确定,所以常常错过了裴觉打来的电话。不过每次醒来看见,他都会立马回拨过去。可惜他们俩的时间似乎永远都对不上,他打过去时那头要么忙线要么就是无人接听,好不容易接通一次,裴觉那里又忙得没空理他,话少又敷衍,最后总是来不及说两句话就挂断。
他在这头听着电话的那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听得见熙熙攘攘的热闹动静,却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有数不清的人在同裴觉搭话。
简寻张开嘴说了两句,他的声音本就不大,又慢吞吞的,很容易就被其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所以他和裴觉之间的交流总是隔着若有若无的壁垒,只有等那头都安静下来,裴觉才会回过头问他刚刚说了些什么。可是时间隔得太久,他也忘了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也没什么心情继续说了。
一来二去,简寻便清楚裴觉很忙,忙得没时间去计较他几次三番错过电话这件事,忙得没时间去仔细听他想说些什么,忙得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简寻总是劝自己,裴觉既要照顾生病的父亲又要忙碌工作,已经够累了,自己还要去给他添什么乱呢?
可是他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化疗,身边能陪伴他的一个都没有,如果有人能陪他说说话聊聊天也好啊。
那样他就不会感觉太寂寞了吧。
其实他也知道是因为化疗太痛苦才导致悲观的情绪泛滥,自己变得特别矫情,想让人陪想让人哄,但这也不是去麻烦别人的理由。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他这个将死之人的身上吧。
多不值当。
出院那天简寻是一个人,等回医院复诊时也是一个人。
这次指标显示的结果不大好,两次化疗后肿瘤坏死率却依旧不达标。
陈医生指着报告上的那一栏数字对他细心解释:“肿瘤坏死率数据在百分之九十以下,说明肿瘤细胞对当前的化疗方案很不敏感,如果贸然手术,残留的肿瘤细胞在术后复发和转移的风险会大大增加。我建议暂停保肢手术,保守一下,先准备进行第三次化疗看看。”
说完,他抬头望向简寻,表情严肃,“你考虑得怎么样?”
影像显示,骨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白点,看着刺眼。经过将近两个月的痛苦折磨,它们顽固地没有丝毫变化。
简寻盯着看了一会,缓缓挪开眼神,慢吞吞地问:“陈叔,如果第三次化疗的结果也……”
如果最后的结果也不好呢?那他要怎么办?
像是窥见他心里在想什么,陈医生没等他问出口,脸上露出一丝不忍,“那我建议尽早手术切除原发肿瘤,尝试截肢。”
失去一条腿,比失去一条命,总该是合算的多。
这个结果他其实早就预想过的,所以简寻没觉得有多么难以接受,只是觉得有些疲惫。他倦怠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问的了,该了解的他也都了解了,选择权也从来都不在他的手上。
简寻起身,挤出一点微笑说:“谢谢陈叔。”然后抱着背包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他想过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死,他也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勾画过许多遍如果自己死了……心理准备他早就做好了,所以心里说不上悲伤,只是因为先前的一点期待而遭到反噬感到一点失望而已。
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埋怨。
看吧,又因为抱有期待所以吃到苦头了吧。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一切都做好最坏的打算,那现在想必就能很平静地接受所有可能了吧。
只可惜,他这个人头脑笨,不聪明,永远都学不会转弯,只会独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许是心气散了,人就提不上劲,一到家他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觉简寻直接睡到了晚上。
四周安静,安静的只能隐隐听见电器运作时电流滋滋的微弱声音。天幕已经沉沉降落,从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灯火葳蕤,相较之下,屋内愈发显得暗淡无光,一派寂寥。
就在他出神间,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莫文蔚沙哑磁性的声音开始娓娓道来《阴天》。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谁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减……活该应了谁说过的不知检点,总之那几年,感性赢了理性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