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属实计划之外,身上什么也没带,只有一张他怎么也看不懂的检验单。
简寻把检验单放在墓碑旁坐下,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仿佛即刻消散的微风。
“爸,妈。有段时间没来看你们了,你们不会生我的气吧?”
两块石头当然不会说话,简寻也觉得自己是多余问,忍不住笑了笑。
“我都挺好的,没什么变化。小姨也挺好的,你们在那边不用担心。”
“嗯……”每次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车轱辘话,简寻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应该很快就能和爸妈你们见面了。我其实挺高兴的,咱们一家三口都多少年没见了……十六年还是十七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没了。”
“等到时候我下去了,你们不会怪我吧?”
怪他没有循规蹈矩地成家立业,怪他无法克制地爱上一个男人,怪他自我欺骗他和裴觉是相爱的。你看,人到要死的时候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就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一个道理。
“唉……不过我都要死了,你们就让让我呗。”
简寻一直以为自己对生死看得很开。他十岁时父亲因病而死,紧接着母亲受不了爱人的离去拉着儿子一起殉情。但两车相撞之时,母爱及时地令理智回笼,他被妈妈护在怀里,只受了点轻伤。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刚死的时候,身体还是温热的,柔软的。但随着灵魂的逝去,身体会变冷,变硬,变得灰白。
届时他也无法避免。
可就算表现得多么无所谓,身体依旧会诚实地作出反应。
他开始哽咽,抽泣,无所畏忌地流泪。
好在墓园足够冷清,冷清到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哭泣。
简寻很少哭。哭,让他觉得自己是特矫情的一个人。比起无能地哭,他更愿意主动解决问题。如果实在解决不了,那就憋在心里等待发酵。所以难得痛快哭一次,反倒让他有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简寻拿出来一看,是小姨的电话。
小姨简青是简寻母亲的妹妹,也是简寻父母离世后将他拉扯大的唯一亲人,只比简寻大了十岁。
简寻按下接听键,女人独有的如夏日流水般清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晚上来我家吃饭?”
刚哭过一场,简寻说话还有点闷,他捏着手机平复了一会,“今天算了吧,没什么胃口,我自己在家随便整点。”
简青生性敏锐,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了?心情不好?”
简寻下意识地就说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简青狐疑地“唔”了一声,“那小子又干嘛了?天天不太平。”
闻言,简寻笑着揉揉鼻子,替裴觉开脱道:“真没事,别老冤枉人家。我在爸妈这儿呢,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有点怀念。”
简青沉默了一瞬,说:“下回找我一起。”
“嗯。”
“真不来我这?最近那个出差,你要没事就多来陪我解闷。”
简寻应下,而后借口自己要回去就先挂了。
挂完电话后,他在父母的墓碑前静站了几刻,随后裹紧外衣沿着原路往回走,广阔的墓园显得格外人单影只,身形寥落。
家里果然空荡荡。裴觉很久不回家,简寻一个人就懒得往冰箱里补货,事到如今居然找不到一点能吃的东西。幸好他也没什么胃口,于是干脆什么也不吃,倒在沙发上陷进去。
他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出神。
这间房子是他和裴觉大学刚毕业没多久那会买下的。裴觉家里条件好,其实是可以直接全款买下的。但简寻不愿意,总觉得是白占人家便宜,非要东拼西凑把全身家当拿出来一起买。虽然最后他出的那些钱连这间顶楼的零头都够不上,但那会裴觉不在乎,还是开心地抱着他在还没装修的毛坯房里转圈。
他们那时候想法很单纯,总觉得有了房子就有了未来两个人的家。
只可惜这些年过去,这个家还是太寂寞了,留不住人,独留他一个人像个守村人一样守着。
横七倒八地躺一会,没什么困意,简寻爬起来在电视边的柜子上翻影碟,都是一些老电影,以前他和裴觉一起看过许多遍,不过他还是看不腻。
简寻随手挑顺眼的,好像忘得差不多的一部塞进碟片机,等电视上出现电影开片的绿幕才爬回沙发上抱起一个枕头盘腿坐。
他看得很认真又不是很认真。一部电影接着一部电影播放,来来回回,满柜子的影碟看了一大半,他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连电影情节都没记住一个。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去的画面。
好乱。
没能完全拉上的窗帘透出一点昏黄的暖光,简寻抬起头,酸涩的眼睛好像被灼伤似得微微眯起。
天亮了。
他又等了裴觉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