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整晚,没死的那点心思也该死绝了。
简寻从沙发上爬起来,拿冷水冲了把脸,抬起头,镜中人也神色呆滞地跟着自己缓慢转动眼珠,扯开一个算不上好看的苍白笑容。
七年过去,的确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但到底哪里有所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推开窗,试了试外头的温度,简寻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毛衣套上,软糯的米白色将病气衰减了几分,长过眉毛的黑发毛茸茸地耷拉下来,显得人乖巧又无辜,就是有点挡眼睛。简寻手搓那几缕头发,心想等天气再暖一点就去把它剪短,看着也精神。
提前约好今天要去小姨家过的,两家隔得不远,简寻找了双软底舒适的鞋子打算慢慢步行过去。
街上的树枝好像抽了一点新芽,脚下的树叶踩过发出沙沙的脆响,正是新旧交替的好时候。
他出门的时间还算早,偶尔会碰见害怕上学迟到的少年猛踩自行车脚踏从身边飞驰过,留下一阵年轻自由的味道。时间隔得太久了,他也开始不自觉见今朝忆往昔,望着那些无拘无束的背影想起少年时的他们,露出一点怀念的微笑。
骨癌这种病痛发作起来从没一个定数。走到半路时,小腿突然抽痛,简寻简直毫无办法,只能先找个地方缓过这阵。原先半个小时的路程,他整整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刚要敲门就见裴元钊要出去。
男人年过中年但风度不减,于名利场浸淫多年,自带着严肃的气势。饶是多年熟悉相处下来,简寻一见到他还是忍不住紧张腿抖,微微颔首轻声打招呼:“裴叔叔。”
“小寻来了。”可能是想起自己那个不听话叛逆的儿子,裴元钊看简寻极为顺眼,笑呵呵地拍了拍他肩膀,凑近八卦,“有空怎么不多约女孩子见见?”
闻言,简寻面上涌现一丝尴尬,心脏跳动的节奏混乱。他的事裴元钊不知道,他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于是只扯了扯笑,没说别的。
心里还担心裴元钊揪着不放要再问,简寻脑中迅速风暴,却见男人回身拿上车钥匙和自己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简寻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若真细细问起来,他又能说什么?说自己喜欢一个男人?别到时叫人怀疑他们简家祖坟出了毛病,还要连带着小姨也被人看轻了去……
简寻进门后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到桌上,对着在厨房忙活的女人喊了一声:“青姨。”
简青端着两盘早餐出来。她知道简寻那点不吃早饭的臭毛病,故而多备了一份。只是她不大擅长厨艺,两颗煎蛋配面包片外加一人一杯兑奶的速溶咖啡,勉强凑活。
她一边招呼简寻吃饭,一边看他带来的那袋水果。那袋子里七七八八什么种类的水果都有,看着也不新鲜,有些明显是烂了。
简青“啪”地一下把塑料袋压扁,坐岛台边凉凉地瞥了旁边人一眼,“又把别人摊子包圆了吧,能别天天往家带垃圾么?”
简寻嘴里含着一大口面包加鸡蛋,两颊被塞得满满的,含糊道:“那么大年纪了,说卖了一整晚,还剩这些,也不多,我就买了嘛……”
简青哼笑了一声,知道说多少遍他也会不听,总归也是好心,权当是花点小钱积攒福报了,便也懒得管他。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就着早餐寒暄。
他们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打简寻一进门,简青就发现他脸色憔悴,抓着简寻问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很是突然,搞得简寻心里狂跳,还以为被看出来什么,支支吾吾地借口说最近有点失眠,睡不好。
这也不算完全欺骗。骨癌这病痛起来,他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
“他昨晚又没回家?”
简寻侧过头瞟见简青心不在焉地捏着勺子搅拌,咖啡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痕,她看得很认真,仿佛刚刚只是随口提起。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裴觉。
他和裴觉的那点破事,简青都知道,不过她倒是开明,不太在意,也不多加干涉。但简寻依稀能猜到更深层的原因,或许简青觉得自己在爱情里也混得一败涂地,压根没资格来管他这个小辈。
简寻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看样子是没心思和她细说,简青轻叹气:“你俩在一起多少年了?七年?还是八年?我以前还以为你们不会撑这么久,所以也不管你。但到你这个年纪,再大点,别人都结婚有孩子了,你确定还要继续跟他这么耗下去?两个男人在一起,终究也是见不得光的,还是早点断了好……”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话又何尝不是在劝她自己呢?只可惜道理人人都懂,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二人各怀心事地沉默起来。
等一杯咖啡见底,简青起身收拾,想起今天是简寻的生日,抬头问:“蛋糕我还是定了之前买过的你说喜欢的那家,今天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不想出门了,就在家过吧。”
饭后,迟到的困意袭来,简寻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没一会就眯上眼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昏昏沉沉,连简青出门一趟又回来的声响都没听到,只记得好像做了个梦,关于裴觉的,梦的内容又想不起来。醒来时,小腿肚还在持续地抽痛,像几千根针在筋肉里翻绞。简寻疼得满头大汗,刚想起身就从沙发上跌落,狠狠摔在地上。
动静闹得太大,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简青听到声响赶紧丢了铲子跑出来,只见简寻跌坐在地上发懵,没有起来。
青年紧蹙眉,像是忍受着极端痛苦抱着左腿,手指在裤腿上攥出一道道褶皱。
简青上前扶时才发现他浑身都是虚汗,“你怎么搞的?”
简寻压住唇间的颤抖,摇摇头说没事,“睡懵了,翻身不小心掉下来,尾椎骨有点疼。”
“摔到屁股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真伤到骨头那就麻烦了。
简青焦急地拉简寻起来,把他安顿在沙发上,转头要去拿车钥匙。
事到如今,简寻最怕去医院,去了全身一检查,不就什么都被发现了么。于是他赶紧抓住简青的手,“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就刚刚那一下,现在都没事了。”
“你也真是……”简青忍不住埋怨,“昨晚又没休息好吧,睡了一下午,还傻着呢。”
简寻想让她安心,不好意思地赔笑两声。等缓过了劲,装作无事地起身转移话题:“青姨,晚上吃什么好菜呢?香的我鼻子都要掉啦。”
“还能是什么!你最爱吃的萝卜排骨汤!你要想吃点别的也没有了,我可就会这道。”
简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傍晚五点半,唯一的置顶消息还停留在昨天的通话。一整天了,裴觉没给他发一条消息。他忍不住苦笑,是不是他不主动找他,他就想不起来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想来裴觉早就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