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静,内院屋中人影微动。
淮北别院的下人们远远望见这一幕,没有一个上前打扰。
他们知道,晚间从北周来了位手持信物的男人要寻他们的小殿下叙旧,但绝猜不到,现在屋中会是这么一副场景。
…………
“还是很疼吗?”
屋内灯火明亮,苏景尘揽着慕容弈坐在床榻边,关切地询问起来。
“嗯……”
对方却许久没有回答。
彼时的他墨发披散,面色潮红似霞,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寝衣,闭着眼靠在人肩上,似乎不太清醒。
“嗯……没有原来那么疼了,但是……”
慕容弈揉了揉眼睛,边说还边往苏景尘怀中靠。
“我有些头晕,也很累……哥哥,我不想喝酒了,我好困,我想先睡了。”
他早就醉了,已然分不清自己现下都在做什么说什么,于是语气间也不自觉带上了平日少见的撒娇与讨好。
只可惜,没能如愿。
“现在还不行。”
苏景尘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桃花酒”,扶起怀里的人,轻挑起他一缕未干透的墨发解释道:
“不疼了就不必喝了。但现在还不能睡,头发还湿着,若是睡了,明日起来会难受的。”
“好……”
慕容弈十分不情愿地应下了,借着酒劲儿,他将心中的不悦全都表露在了脸上,低着头,咬着下唇,活像个在跟兄长闹脾气的小孩子。
苏景尘被他这副单纯的样子逗笑,但转念想起导致这一幕的缘由,内心又兀然被刺痛……
约莫半个时辰前,他本打算等慕容弈沐浴更衣,回房入睡后便悄悄离开的。
毕竟他来这一趟未曾与任何人说过,于规矩方面总是不妥。
可不料,就在此人进了浴房沐浴时,意外徒生。
苏景尘在外等了许久,听到里面传来了物件散落的异响,他感到不对劲,便立刻进去查看。
只见慕容弈披了一件外袍,跌倒在浴池边,久久不能站起……
他一眼便猜到发生了何事。
果然,慕容弈又在刻意忍着痛楚,不与自己诉说。
于是他赶忙抱起人,回到了内屋,并帮着换好了衣物。
但……对于他的伤痛却无能为力。
苏景尘知道,他这是在北周诏狱双腿重伤后留下的旧疾。
当年的伤势伤到了筋骨,虽然看起来已然痊愈,但每到阴雨天,或劳累过度时,他双腿的疼痛都会复发,而且,此症无医可治,严重时也只靠某种镇痛药物缓解。
而今日,正是赶上了……并且,由于慕容弈从京都走得急,连那镇痛的药也忘了携带,只能硬挨过去。
他在抱着人坐在床边安慰,在万般心疼与无奈下,瞥见了桌上放着的一瓶“桃花酒”,这才出了个饮酒缓痛的下策。
…………
“都过了这么久了,每每遇见这种情况,他们还是只给你用镇痛的药物缓解吗?”
“嗯。因为治不好,只能这样。”
醉酒后的慕容弈有问必答,但却听不出对方的话外之意。
“治不好……”
苏景尘低声重复着他的话,眼底浮现出愁绪。
这是当年留下的旧疾,因为种种缘由难以根除,他也是知道的,并不能说明什么,但……
“不会的。我能找到办法帮你治好,阿诺,再等一等,哥哥一定不再让你受这份苦楚。”
“嗯……好。谢谢哥哥。”
饶是慕容弈此刻不大清醒,也没精力去细想他何出此言。
现下,他只觉得头晕困倦,想重新靠回在苏景尘的怀中。
于是他闭上了双眼,但就在身子即将倚向一旁时,身边的人却突然站起……
“别走!你要去哪儿?!”
慕容弈察觉到了不对,猛然伸出双手拉住了苏景尘,不肯让他“离开”。
他向来不会这般仓惶失礼的,可现在的如此动作和眼神,真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哀求挽留,还是在撒娇埋怨。
这正是因此,苏景尘的目光被久久地吸引了去,半晌才想起来回答。
“不,我还不走,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腿上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他如实告知,但慕容弈这边听完后,仍没有任何要“放人”的意思。
“那你想什么时候走?我很想你,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对方闻言怔愣在了原地。
他本打算待慕容弈睡下,趁夜离去的,可……既已如此。
“我今夜都不会离开。”
“一整晚吗?”
“对”,他轻轻抽出了手,温柔地抚上了慕容弈的脸庞,“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明日你‘醒’来。”
“那好。”
他这次也跟着应下,没再追问什么,并顺势收回了双手,撑在床榻两旁,将身子微微后倾。
“那你看吧。”
“好。”
得到本人的准允后,苏景尘也单膝跪地,俯身查看起他双腿上留下的伤痕……
他白皙的肌肤看上去好似易碎的瓷,让人只敢用指腹轻柔地触碰。
“这里的疤痕已经轻了许多。”
回忆起当初这里血肉模糊的骇人伤口,苏景尘心中泛起一阵刺痛。
但对于他的这份所思所想,慕容弈却全然不知,只是自顾自地顺着对方的话讲了下去。
“嗯……是,因为我用了南霄给我的药膏,他很厉害,用过以后,疤痕都能消下去许多。”
“南霄?”
一张记忆深刻的脸浮现在了脑海。
“他医术很好?常常来看你吗?”
“对。除了医术,他会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总是见面。不过近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