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换】:晚安。
谢竞对着这条消息默默看了会儿,没有回复,去设置里将企鹅通知设为了免打扰。
*
周一早上,沈换跟往常一样单肩背着书包,双手插兜,踩着早自修预备铃进的教室,状态看着和平时没多大区别。
夏炜熠欲言又止了一个早自修,到了下课终于没忍住,戳了戳沈换,问:“换哥,昨天武帝没让你叫家长来?”
以前也有同学被刘洪韬抓到抄作业,第二天一早都是领着家长来学校的,昨天放过谢竞也就算了,很难想象刘洪韬会放过沈换。
沈换抬了下眼皮,浑不在意地说:“我都不知道我妈又跑去哪儿了,老刘要是能把她给叫来,那真得夸一声牛逼。”
沈明月辞去中学老师的工作后去经商了,还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天南地北到处谈生意,沈换在学校对面租的房子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住。
“我去,这么爽!”夏炜熠听说沈换一个人住,羡慕哭了,“我在家天天被我爸鞭策,他跟看犯人一样管我!”
卓一航也跟着嚎:“我上高中以来,在家连看个小说都得偷偷摸摸!”
“你有我惨吗?你昨天明明都没来晚自修好吧?”
“你以为我待家里就能好到哪儿去吗?”
后座两人莫名其妙地就比起惨来,谢竞默默听着,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抬眸看了眼沈换,尽管被各种赞叹羡慕声包围,沈换却始终神色淡淡,并无什么表示。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语文课代表把前几天收上去的作业又发了下来。
“前几天忙着改你们的期中试卷了,都没时间批作业,大家同桌互相交换改一改吧。”
语文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漂亮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偶尔有调皮的同学搭腔她也不会说什么,相比起秦皇汉武来,她的课大家都会放松一些。
沈换也是如此,上课铃打响了他还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直到前座传过来一叠作业本,他才稍微坐起来一些,伸手接过作业,在里面找出谢竞的直接扣在了手里,再翻出自己的推到谢竞面前。
谢竞看了看手下的作业本,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三百年前做的了,他显然已不记得做的是哪几页哪几题。
翻开本子,入目是一行行熟悉的黑色水笔字,称不上多好看,但还算工整,正是沈换的笔迹。
前世沈时移给他写过不少书信,也留过许多字条,与仙门中人或飘逸、或清隽的字迹截然不同,沈时移的笔迹还保留着极具高中应试特色的风味,不灵动不典雅,唯一的优点是工整好认,因为写这种字用不惯软笔,他还专门搞了个硬笔的法器出来。
想到这些旧事,谢竞唇角微微扬了扬,接着往后翻页。
大致看了下,这本习题册里多是些语文的选择题与靠前的一些主观题,其中多数都有标准答案。
他很快找到了最新还没有批改痕迹的几页,看了眼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选择答案,对照着一一打勾。
沈换语文还可以,十个选择题只错了一个。
“后面这一题大家看一下,这题是高考真题,它还做了延伸……”
谢竞翻过页,视线落在题目上时,动作骤然间顿住了。
题目说,古人有名有字,名与字往往有一定关联,或同义,或反义。请给下面的人名取字,并阐述理由。紧随其后的是几个人名。
重点在于后面的延伸:给自己或同学取个字,并说明理由。
后面的答题处,写着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沈换,字时移。
理由:物换时移,人非事殊。
谢竞的笔尖在这个名字上方悬停了很久很久,迟迟没能落下,仅仅只是这样看着,他心头就翻滚起一阵一阵滔天的情绪。
虽然回到现世后,这个名字在谢竞心中转过千百次,但当他如此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昭示着与身边这个沈换的关系时,谢竞深埋在心底里那些痛恨厌恶的根系,难以抑制地长出枝桠来。
谢竞用力闭了闭眼,平复下心里的波澜,再度朝作业本看去。
这一回,他隐约有了点印象,这份语文作业是他们两人穿去修真界前两天刚做的,既然沈换的作业上写着沈时移,那么自己的……
谢竞扭头,朝沈换桌上自己的作业本看去,不出意外,上面写着:
谢竞,字随安。
理由:竞名逐利,不如随遇而安。
果然,就是由于之前作业上的这道题,他们去了修真界后才会各自取了那样的名字。
谢竞看着自己的名字正有些出神,下一秒,一支红笔倏地落下,漫不经心地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勾。
他一愣,当即抬头朝沈换看去,后者面不改色地批完这一题,手中红笔悠悠打了个转,去看下一题了。
一瞬间,谢竞仿佛理智被抽离了,他像着了魔、中了邪一般,身子往前倾,不由自主地向着沈换贴近。
他想去看沈换的眼睛,想去探沈换的呼吸,想触摸沈换的心跳,想用上一切能用的手段,去弄清楚这人是否真的像表面这般无动于衷。
他陡然伸手,碰上了沈换转着红笔的那只手,如同自己惯常的动作那般,拇指在一瞬间无比精准地扣上了脉搏跳动处。
红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滚了一圈。
手下的脉搏很平静,分毫不乱,不紧不慢地在那里平稳跳动。
突然被人捏住手腕,沈换投来了困惑探询的眼神:“怎么了?我哪题做错了?”
谢竞静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拿过作业本,将沈换错的那题指给他看。
沈换低头去写标注,谢竞垂眼默默将他看了又看。
曾经的沈时移会因为见了“谢随安”一个名字就发疯,而现在,自己似乎成了发疯的那一个。
沈换是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终于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在了谢竞脑海里。
在此之前,他虽然有些猜测,但到底没有进一步的实证,也不曾切切实实将“谢随安”三个字放到对方眼前过。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谢竞先是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他可以稍稍放下点戒心,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提防着沈换的试探。
然而这口气松完,他忽然感到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块,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原来,那个沈时移是真的死了。
他们之间的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也像那个云巅问道、御剑乘风的梦一样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