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心头涌起一丝不安。
默娘收起笑，她站起身，在这个简陋的殿宇中踱步。
“默娘？”
默娘抬头看着他，叹气。
是她太傻。
她一直在想，皇帝既要范闲做孤臣，为何不更狠绝一些？
杀了她，御史恨范闲入骨！
杀了林相之子，林相的门生皆会唾弃他！若是做到这个份上，才算是真正的孤臣！
偏偏处处留有余地！
原本还不明白，现在有什么不懂的？
范闲，少年权臣，被君上宠信倚重。
夺了长公主的内库权柄！让二皇子禁足半年，参他的御史也被杖毙！
什么人可以被这样偏爱！都是他们皇家！都是他们李家人！
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默娘搓了搓胳膊，脏，脏透了！
范闲蓦地上前抱住她，他不知为何他的身份会让她这般痛苦，或许心里是隐隐清楚的，却不想深想。
他只是知道，这一刻，不能让她这般下去！
默娘任由他抱着，双眼殷红如血。
枉她苦心算计，竟是从一个泥坑跳到另一个！
什么生而平等，人人如龙？
原来皇家在玩一个心照不宣的游戏！戏弄天下人！
默娘推他：“你走吧！”
范闲摇头，毫不放手，“我不走！”
他的怀抱很紧，很温暖，默娘唾弃自己到这时都还在贪恋那点温暖！
“默娘，我是如何的人，你是最清楚的，什么皇子，什么权力，我通通不想要！”
默娘泪流满面，听着他说儋州，说未来，说了很长很长，她拭去眼泪：“我知道你，可你却不了解我。”
她挣脱他的怀抱，在范闲沉痛的目光中坦言：“庆帝那么倚重你，你以为我缠着你，要一个你的孩子，是为的什么？”
她一字一顿，在范闲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说出真相：“我要你们君臣相疑，要你们离心离德！”
默娘乐不可支，仰天长叹：“可你们又是父子，父子，父子啊！”
她一步步向后退去，闭目掩去自厌和疯狂，语音反而平静下来：“你知道我有多厌你了吧？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范闲抿了抿唇，眼眶湿润，“默娘，等我从江南回来，我们好好聊聊，好吗？我会有办法的……”
默娘一动不动。
门扉打开又关上，声音细微的几乎听不见。
默娘静坐了许久，久到天际开始泛白，她敲了敲桌子，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刷”地一声，匕首出刃。
默娘的手竟有些颤抖。
原来她也会怕啊？
她怎么会怕呢？
信仰崩塌时，人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慢慢的，她的手稳定下来，一点儿也不抖了。
从父亲死的那天，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她不怕死，但她要君臣相疑！她要父子反目！
冰冷的刀刃刺入，默娘睁大眼，流出一串串眼泪，可是好痛啊……真的好痛……
她看向自己的腹部，鲜血一点点洇出，浸透了衣裳。
她缓缓滑到地上。
“转告陈院长，我要，要的报酬是，把我，放到宫门去，放到我父亲被打死的地方去……”
她抬头望向虚空，声音微不可察。
“明日是大朝会，让世人看到，这皇权，有多肮脏……”
她眼睛越睁越大，再没有一丝神采。
那影子一般的存在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终于出声：“如你，所愿。”
……
天色大亮，一个刚升任的小官整理朝服，昂首阔步地走着，他意气风发，已决定在第一次大朝会上好好表现，大放异彩！
行至宫门，前方却突然发生拥堵，人声嘈杂，一片混乱。
小官皱眉，怎得这些大人们如此失态，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他掂了掂脚，什么也看不清，只好问向身旁同僚，连呼几声，那人都置若罔闻，仔细看去，竟似有失神之态。
小官无奈，却见前方有人以袖遮面疾步而出，小官立即抓住机会挤了进去，错身而过间，隐约瞥见那人通红的双眼。
挤到近前，终于看清眼前情形，小官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言及那女子身份，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升起无尽的疑惑和不解，以及，对那至高之人的些微怀疑……
……
“陛下，陛下！”侯公公神色慌张地跑进来。
庆帝心情不错，并未计较他的冒失，“你这老东西，何事这般慌张？”
侯公公“扑通”一声跪倒，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地里，他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颤抖着让人听不清：“娘娘，娘娘自戕了！”
庆帝脑袋里转了一圈，还在思索他哪个嫔妃有这样的胆子，皇后？不可能！
侯公公俯身更低，已经将自己贴在地上：“是赖娘娘，赖娘娘在宫门自戕了！朝臣们都看见了！”
庆帝瞳孔一缩，猛地站起来，室内气息一荡，有什么轰然碎裂！
庆帝望着宫门方向，表情狰狞！
……
“去往江南的船午时便开了，你们都仔细着些，别落了什么东西！”
“这个，这个，都带上吧！路上用得着！”
王启年翻进来时，就看见院子里的忙碌景象，他讪讪一笑，指了指屋内，眼中透着询问。
范若若冲他点点头，压低声音：“我哥好像心情不太好。”
王启年心头“咯噔”一下，心中暗忖，估计等听到这消息，心情更糟了！
他蹑手蹑脚走进屋。
范若若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好笑，她继续指挥着，突然听见屋内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王启年的喊叫：“大人，大人！”
范若若心头一紧，立即提起裙摆冲了进去。
范闲半躺在王启年怀里，看着手上的血，表情空白。
“哥，哥？”范若若慌张地喊着，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范闲恍若未闻，喃喃自语：“你做到了。”
“哥，你怎么了？什么做到了？”
范闲半哭半笑，声音嘶哑：“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