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泉子和伦子精心准备的<拟.生父名单>传到四条邸时,就被公任一言否决了,还遭扔进灯火里烧得连点渣儿都不剩。
他随即找上了源俊贤,两个大男人忙活了整个月,终于在平安京中扒拉出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对方年方二十,母亲为女王,父亲是曾为皇子、后降为臣籍的源氏一族,早些年因政争落败而失势,进而失财。在年前的疫灾中,该子在京中的家人死了个干净,至两个月前,他本人也因牛车翻侧的意外而伤了腿,血脓不止,眼看着只是熬日子了。
「脸?」土御门邸的正堂内,泉子率先发问。
伦子呷了口饮子,也是眼看着男友人们,等着答案。
公任直接扭开了头,不想搭理她们。齐信失笑。
俊贤也是笑着点头,「虽然绝对是比不上公任和齐信,但还是挺可爱的。文才也是不错。」
「他要的是甚么?」泉子再问。既已一无所有,又何必答应这桩事?
「他有两个正随丈夫在地方任上的姐妹,」俊贤停了一下,「他想要泉子答应,假若他的姐妹被夫家抛弃,你能当她们的保护人。我已打听过,那两女子都不是麻烦的性子,只她们的丈夫确是有点问题。」
「既是有问题,」伦子放下饮子,以巾帕轻拭唇边,「那就趁早离了的好,大家说是不?」她转向泉子。
若那两个地方官敢来闹,就直接将姐妹俩抢走,断了亲戚关系就成。
泉子看向俊贤和公任。亏得他们真找到这个对象。但是——
「他家倒霉成这样,是风水有问题,还是人品不成?」泉子又问,「而且既然是伤了,那还能行吗?要是伤势太不好看下不去手怎么办?」
「啊噗——————!」齐信直接一口饮子远喷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彩虹。
忍了又忍,再三地忍,公任额角的青筋还是一次过全爆了出来,「大中臣泉子!你别给我装成很懂的样子!给我回内室里去!这没你插嘴的份!」
泉子才不理他。她偏过身来,拉着伦子的手,说:「反正你们的习俗是先试三天,满意了才可以摆婚宴的。要不行的话,你就跟我说,我们赶紧跑!」
「大中臣泉子!!!」
伦子笑着颌首,齐信和俊贤是已经捂着肚子阵亡于地上,惟有公任和泉子是拔了宋剑比划去了。
如是者,婚事便是定下了。拜托道长随便给对方加了个荣衔,将叙位提到了从四位上,便赶在对方死以前给办了婚仪。
「……最终还是走了正常结婚生子的流程呢,亏我还以为是要划时代了。」三夜宴上,泉子托着酒杯,撇嘴。
底盘依然是伦子只留孩子再记在齐信名下,但被公任一插手,计划的壳子就变成全都合规矩起来了。
「你给我闭嘴。」侧旁的公任面无表情地道。他的青筋已经脱力。
但这却是对伦子最周全的流程。
泉子举杯,敬了公任一杯。公任一顿,回敬。她又转向俊贤和齐信,两人也是笑着与她相敬,而为撑场子来的行成也是同饮。
众友相聚,抬头转眼间,她的视线对上了对面左席上首的道长。
他静默地望着她。
而泉子未有转开眼,回视着道长,灰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黑瞳。鼎沸的人声恍惚渐渐远去。
但泉子未有踏前,道长也未有再进逼。
婚仪过去后,又跷了两天,这天,泉子复又如常上值。
朝阳尚未尽出的清晨,神祇伯.大中臣泉子,便已出现在平安宫门前。
一如既往的白衣红裳、腰系金索,她的长发却是挽成了唐风的半髻,衣襟前垂下长长的羽织纽带。泉子踏着四方步,身姿矫健,远远瞧去,活像个唐土东来的贵女,正等着上马打球。
泉子是律令制下的第一位女朝官,朝廷以先代奈良京时可行皇令的高位后廷女官服饰作仪制,即唐风的披帛天女像。衣裙倒是比平安京重重叠叠的五衣唐裳要轻便得多,但到底是礼服,日常里,泉子还是假装成大巫女的模样上值便罢。反正也没人敢管她。
「泉子大人。」同穿巫女服装、曲发整齐地以白绸束于脑后的出云月,早已候在了宫门边上,垂头拱手,向泉子见礼如仪。
这位出云国杆筑大社的大巫女,是以泉子随侍的身份,第一次跟进宫实习。
泉子颌首,便领着她进了宫门。卫所职官问候避让,神祇官衙的侍官随从们也已等在路上,侍奉从二位.神祇伯.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入值。
从人们在白砂地上投下轻轻的晨影。
日常琐事自烦不到泉子头上,她今日回来,是要处理为今上和国运祈福的月次祭,接受各个来京取奉币的官社使者问候。
她坐在官衙正堂的上首,使者们在侍官的引领下逐个入见,拜伏。
「我听太政官们说,你们在春汛时收留了不少庶民。」泉子向一位使者说。
然后这些庶民就全都变成神社的佃户,地方上的赋税户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