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道长就像是传说中被山神隐匿了起来的人类孩子,所有的同僚、术者乃至天道,都找不到他的气机。直至第三天回来上值时,他脸上的气息却是好得不可思议。友人们追问他去哪了。
道长答曰:「充电。」
总而言之,镇祀疫魂的大祭已准备妥当,祭乐徐徐地在一夜里到来。
呜依——!
笙乐齐起,篝火在夜幕下噼啪燃响。百官列坐于平安宫朝堂院的广场上,抵着秋风肃容静坐。上首正中,白衣的今上跪坐其间,冠上的十二道珠帘挡去天子的玉容;侧旁的十一岁少女,顶戴金宝冠、身着十二重五衣唐裳,为现任伊势斋王.恭子女王。一男一女的皇室成员,代表着天上人间的至尊祭祀。
落座在他们左下首第一位的,正是百官之首、藤氏族长,正二位.左大臣.藤原道长。尚不满三十岁的男子,一身黑色朝服佩仪剑而坐,五官端正得近乎冷淡。他未曾开口,只黢黑的双眸一扫,侍官便知其意,规引着今上和斋王的祭仪。
今上的视线投来,道长却只正视前方,恍若未觉,不应。他的目光,仅映向了祭台。
下首的内大臣藤原伊周,死死地盯住踩在他上首的小叔道长。
呜依——!
咚!
笙鼓交错,琴瑟和奏,以矫健激昂的唐燕乐大曲为底本、由先太政大臣藤原赖忠改编,曲谱又再经其长子藤原公任数度细修扩写,至流传于神祇官衙,今日首度成为国祭之乐。
铮!
弦一拨,侍祭的童子童女鱼贯而入,全国八十七位大社大巫女持帛巾进场,回转仰首手两伸,道道红裳散如满月,铺满灰白的砾石地,绕围着方型的木祭台结成圆阵。
边上的神祇官手持祭文,依次诵祷。
咚!
巫女们向两侧而退,清出中央的通道。如缎黑发束以白绸,白衣系金索、红裳洒鎏银,神祇伯.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手持柄坠宝珠的太刀现于人前,步上祭台。
长帛巾齐扬,嚯!八十八位大巫女的意志全聚于寒芒闪烁的太刀之上,刃侧在火光下倒出暗红。
「正一之气,解免冤魂,闻之即散,听之离分,」泉子双手持刀向天,灰眸直视着夜空中聚拢的风云,衣袂翻飞,「天丁甲卒,扶护无倾,元皇符命,各得安宁!」
愿万万神祇垂怜,佑亡者得安,生者重拾活下去的希望。
嗡——————!
无声的震荡回响在众人的耳边,所有大巫女都脸容扭曲地偏开了头,却都甩不掉灾中枉死者的凄声厉叫。
泉子右脚一横、沉腰松肩,将袭来的阴气和强改命数的孽力挡于刀锋之外。
同一时间,阴阳寮和神祇官衙诵祭护法,而全国各地二千余数的官神社、以及此间数之不尽的野社,同在泉子的感知中亮起了细微的黄光,向她的刀汇集而来。
阴风横扫、太刀回转,万万众神的神域在天道的注视下露出了隙缝,为人间漏出一线生机。
「开!」看准时机,举刀直劈,少女的嗓音响彻天地。
三途川之门,大开!
点点的魂火自人间飞升上天际,宛如颗颗流星划过永恒不息的银河。
泉子望着苍穹,迎着天道降下的凉雨,睁着淡若无色的灰眸,逐一确认是次痘灾中的二十八万零三千七百一十一条人命,都可去往应去之处。
在原来的轨迹中,本应是百万之数的。
自她来到此间的三十余年,每天勤学苦练,却其实从未有一刻真相信过天道会酬勤。她只是在做应做之事。然而,她愿这些功德能多庇荫一点为此而受难的人,乃至她的师长亲友。
屈膝,放下太刀,泉子在滔天的夜雨中与力歇的众巫女们,共同俯身,拜伏在地,任白衣染秽。
嚯!道长猛地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大步踏出幕帘,由得雨打湿了衣衫头脸,却始终神色不变,冷硬如石。掀袍、屈膝,跪地伏拜,道长的动作一气呵成,与伊势大巫女同为苍生低头祈天。
众友人连眼色都不必,接二连三,出列同于大雨中跪拜,至全体公卿、文武百官,皆伏于天威之下。
一国的气运、众卿万民之愿,全聚拢于为首的藤原道长身上。
上首的斋王恭子,焦急地望着今上。
要同跪,便是随在了左大臣之后;要不跪,便是失了为天下祈福的帝皇仁德。
「……」薄唇轻抿,珠帘微动,少年天子扬起右手,起身,维持着姿仪同步入雨中,在水滴间闭上眼睛,终究是选择了低头,为天下肃容跪拜。
藏人头行成、斋王恭子以及随行宫人,同拜。
整座平安宫,即便是跪得勉强的伊周和隆家兄弟,同皆俯首。
交加的风雨不留情打在了高台上的伊势大巫女、天道的代言人身上,却渐渐又收细,在她身周的分毫之远处滑开,再不伤她,又再慢慢地远离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