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侍官便来传了,他们一道进殿。
「臣,见过陛下,见过中宫殿下。」泉子依制拜伏在地,不比女房们华丽的红裳下摆,在浅木色地板上铺成小而锐利的弧角。
公任和齐信同亦跪坐拜见。
「卿们不必多礼,」少年天子,一手握着中宫的手,另一手持着折扇轻抬,示意泉子他们松了仪姿,「今天只是我与中宫的私宴,」他含笑与妻子互视了一眼,「大家无须多论尊卑,以平辈友人的方式玩乐,便可。」
在席的都是年轻朝官,除随侍的藏人头源俊贤,这些年以书法闻名的藤原行成也获邀,至于号称京第一公子的内大臣藤原伊周,也自然在场。闻得今上之言,众人皆低头应是。
泉子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中宫定子的视线。少女穿着今上之妻的华服,向泉子露出有如春花般的笑容,一双水灵的眼睛有如黑葡萄,好奇地望着她,身周气息澄净。泉子以往晋见都是在今上的清凉殿,内宫祭祀也推给了属官,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中宫真容。泉子稍稍低头,以作回应。
她正要退至一旁的席位上时,坐在今上左下首第一位的内大臣伊周却是出言了。
「女子当家实在辛劳,」他半昂着头,斜眼望下位的泉子,「土御门家如今看来,已是拿不出一套合宜的服装了呢。」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泉子唇角微掀,「杜工部言,还是当个女子比较好,能活命。」
「哦——?大巫女是要以当今盛世比作乱世?」伊周故作姿态地看向四下的一派锦绣,又再盯着泉子,「是大不敬,还是江郎才尽强说愁?若是后者,」他笑说,「我让你一让亦无妨。」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泉子也扬起了笑,侧首回道,「下官不过是赶巧想起了唐韦庄所言的乱景,有感而发罢了。」
在场惟一叙三位以上称公卿者,便是伊周。
他自也听明了泉子是直指登华殿动用国库的朝议之争。
「所以大巫女以陋衣面圣,」伊周先是向今上的方向一拱手,又转回头来望向泉子,眼神显然是动了气,「也是赶巧了伤春悲秋?」
「敢问内大臣大人,是已获得了喻旨赐直衣?」泉子也斜目回视,「大人深受恩宠,却以便服直衣面圣;下官日夜劳作,未及更衣,又有何不可?」
若无事先的恩准,官员是不可穿便服进宫的,伊周却总是随意一身的鲜艳直衣来往后廷,早惹人侧目。今日各人都是一身整齐的官袍,偏关白家的两兄弟伊周和隆家没守礼。
在席的年轻朝官们皆别开了脸,暗笑。齐信也给了公任个揶揄的眼色。
「她的汉诗不是我教的。」公任没好气地小声回道,「你看她那手字?鬼才信她是个文盲。就你们纵着她胡来!」
「这不泉泉从不正经回信,大家心里有气才取笑她的嘛~」齐信笑着抱怨,眼里却是在看伊周又给大巫女送头。
就在伊周脸色涨红、要绷不住之时,今上轻拍起了掌。
「好一场汉诗合!」今上笑道,眼锋却同时瞥向伊周和泉子,「正好恰为中宫诗会的第一场。」
他制止两人再说下去。这既是防止伊周失态,也是将泉子的不敬诗词定为文才比试,免有人以诅咒朝廷之名攻撃大巫女。
公任和齐信交换了眼色,率先拍掌应和今上,俊贤和行成等人随即跟上。伊周和泉子向主位低头一拜,各自退回位置上。
以源俊贤为主持,今上和中宫轮流出题,众官乃至中宫殿的女房们也动笔,于诗会上即席挥毫。
只泉子转着笔杆,托着头,看向殿外粉色的樱花树。她不会自写汉诗是真的,也不愿作和歌,从前在皇太后宫里都只是喝茶看花听八卦,没人这么不识相来烦她的。
忽然,公任的纸条在几案下递了过来。
泉子本来想推拒,但公任向她摇头。今上显然是要和稀泥,诗会糊弄过去便罢,不值得再生事端。泉子看懂了他的意思,便收下字条。
居上首的中宫定子,看了看泉子这边,眼神示意向身侧的女房。
女房轻轻福身,便离了位置,借着加添文房的动作移到泉子和公任的案前,将他俩作弊的小动作挡去。对面的伊周一直在盯泉子,见有奇怪,正要说些甚么,中宫却瞪了眼兄长。伊周不服,今上的目光却已扫来。在弟弟隆家的拉扯下,伊周总算禁了言,只凝神落墨。
这场诗会,最终毫无悬念地由公任获胜,女房中也有佳作,伊周却难得失准了。今上留下众人用宴,又移到了中庭的樱花树下,刻意打乱席次,将伊周和泉子调到一处落坐。
泉子:「……」直接背过身去,合眼。
本来已经要遵圣意来示好的伊周,差点没摔杯。
被今上以诗会首名的名头扣在身边的公任,不卑不亢地应答着今上的话,看向泉子和伊周那边的眼神却带上了冷意。齐信笑着与同僚和女房们推杯换盏,眼角余光也落在了伊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