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说我脸皮厚是好事呢。」
明明是在说鬼故事的沉沦后续,道长却是满脸笑意,语气轻松得气人,只在黑眸中认真地倒满了泉子的模样。
「先禅阁大人才没有这样温柔善良。肯定是哪天你又惹他烦了,被他打骂时说的吧?」泉子偏看着木色的桥廊,不肯回视。
道长却是双手拉着外衣,弯腰侧身,硬是挤到泉子的面前,歪头,「泉子也向伊周说,家父从没有迫你低头、很是礼待你的呢。」
「……」泉子的上身向后一仰,拉开距离,「我、我是在维护兼家大人的脸面!他这一生也叭叭叭的骂了个够本了,我是要给曾经的提拔者套、套个礼贤下士的壳子!」泉子终究是抵不住,伸手直将道长的脸往外推,「省得他在门那边又骂我是不知感恩的死丫头咧!真当我没听到过哦。」
道长被推到脸都歪了,却只在她的手底下闷笑。
泉子便要收手。
但道长随即低咳起来。泉子转手要扶,下一刻却用力拍打他的背。
「藤原道长!你再装咳试试看!」
道长缩着肩头挨揍,眼角眉梢浸满了比逢魔时刻还要耀眼的笑意。
泉子:「……」简直了!
二人一起用过晚食后,宇多源氏的牛车便准时到来,将泉子接走了。站在门边目送,道长抓了抓脸颊。
「早知道中午的时候就不睡了。」他轻声嘟嚷抱怨。
隔天,道长便又上值去了,而同是告病的齐信则是足足半月后才肯回朝。
「真~是太无情了啦!」宫道上,齐信朝左右两位友人抱怨,「你们都没想要来探望我的哦?都不想念我的吗?啊~?」
「脏死了好吗,」一边的公任背起了右手,瞥了他一眼,「有毛病就留家里养,少出来丢人现眼。上次说要修的家集,你不就有时间看我的批注了?」
「我不也给你送了很多式神陪你玩儿了?」另一边的泉子叹气,「我是要怎么上门看你那堆桃红柳绿。」
除了正室和别宅而居的侧室,齐信家里还有好几位同住的妾侍和召人女侍。虽然她们的人都很好,但如非必要,泉子才不去齐信家咧。
齐信假装哀号,「生病的样子这么难看,我才不要让她们见到了啦。看!我可闷到长出霉味了!」
「你这是热天没保存好香料弄的。」公任冷眼。
「还不如说是你硬拖着不销假,在向我们炫耀假期有够长?」泉子补刀。
「我这都是为了你们着想啦!」齐信嚷嚷,「这不我一回来,今上的召见就来了嘛。」
以举行诗会的名义,今上终究还是传了泉子,而公任和齐信是作为陪客。并肩越过宫门,在进入内宫以前,三人便重新排了次列,以从三位的泉子在前,正四位的公任随后,从四位的齐信落在最后。进得内殿,他们垂首躬身,等在廊上,公任和齐信都正了身上的黑色官袍和仪容。
「不要紧?」公任低声问泉子。
泉子依旧是平日上值时的白衣红裳,未有换过外命妇觐见时应有的五衣唐裳。
「伦子最近很忙,我不想给她添乱。再说,」泉子也正了一下衣裙,脸上却未见敬意,「这也是算作我的官袍,没甚么好丢人的。」
「泉泉是生气了?」齐信也轻声说,「当成是奇景不就好了?等到我们踏上去的一天,可就再看不到了哦。」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丝绸轻挂、假景四置的中宫定子之所.登华殿。
后宫用度除了宫拨的定额,大多还是以各妃子的娘家财力支撑,偏登华殿用的是国库预算,前些天才在阵定上又被参议实资大骂,兼任中宫大夫的道长也是梗着脖子不签令,最后是由关白道隆强行通过的。
而今年冬春雪薄,宫外又再见旱像。
「昏君。」泉子低语。
公任踏前半步,以身形将泉子半掩在后,「今上反抗不了关白。」
齐信嗤笑,「嗳,抢亲政权时果断,施国政便来手软了哦?」
公任半翻白眼,手一拉,将齐信也拖到背后,省得他俩口吐惊语的神色被人瞧着了,后廷又再多嘴多舌徒生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