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闹间,冷不防泉子发出一声语调微妙地跑偏的问询。
「你们说,那个没级没品、委委屈屈的小巫女,是谁?」
藤原们同时一静,然后集体歪头。
「……安倍家想安排你入朝,」公任的眉宇间透着不耐,「不就只有当巫女吗?总不能送你去斋宫吧?」
齐信也点头,「对呢。斋宫的待遇虽然好多了,但一大群的贵女围着斋王女转,又不能擅自出门,困守伊势,怎看都不像是泉泉会去的地方啦。」
答、答、答,不知道甚么时候到了泉子手里的折扇,被她轻敲着掌心。
道长的双目瞬间失去光彩,「总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呢。」他说。
「哦~呵~呵~」泉子的声线提高了八度半,「鄙人自知学艺不精,万万是当不上阴阳头的,但是连大中臣家那种东西都能当上的神祇官之首,又为什么不能是我?」
齐信,哑然。
道长捂了捂脸。
「你在说甚么疯话,」公任放下酒碗,眉头皱到起了小褶子,「女人怎可以当正式的官员?!」
「神官也不行?」
「不行!」
「……」泉子的发梢蠢蠢欲动。
齐信连忙道:「哎呀~在册的巫女也是公职,是领俸禄、可以出入外廷的啦。」
道长稍稍迟疑,「我父亲还没提过,但我猜,他的意思是让你成为大巫女以后,以天命的实力来压倒大中臣能宣的官位,虽名位不符却夺取实权。就像皇族担任的神祇伯才是名义上的神祇官之首、但实权却落在副官大中臣家一样。」
「那『大』的那个巫女是叙多少位阶?」泉子看似冷静下来。
公任没好气地说:「都说了女人不可能当官了,哪来的叙位?等右大臣大人当上他外孙的摄政,自会给你外命妇的女系位阶。」
齐信也说:「你要等不及,就让公任给你去求吧!他姐姐是今上的皇后殿下,泉泉是知道的吧?去那边挂职女房等着恩荫,也是可以的啦。」
「大中臣家怎可能让长孙女去干侍候人的工作?」公任骂道,「齐信你别为了哄她便乱出主意!」
「挂职而已啦!」
「名声不一样是不好听?像你这样不挑!?」
「实际的好处有领到就好啊,我才不要当公任这样的死脑筋。」
「你!」
道长爬过去拉架,「虽然理由不一样,但我也认同公任说不要这样做。泉子是阴阳师,不是要等着后宫恩赐的内廷女房。」
此时,泉子轻轻将折扇放下,一脸平静,发梢却飞得更高了,「我先确认一下,命妇的位阶和官员入律令的叙位是不一样的吧?」
看着飞发,齐信想摇头、公任想点头,卡在他们中间的道长则是黑了脸。
「呵、呵。」童女扬起灿烂的笑容,「我当然知道现在没有女性官员,我又不瞎。但在律令制以前,这个国家明明是有女性朝廷命官,迁都平安京的早期,地方上也还是有的。既有先例在前,凭甚么老娘连个编制都没有?」她猛地站起来!「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次百鬼夜行都是我出的面,结果只是个合约、不,这根本就是外判工吧!!」
轰隆——!
紫蓝的雷霆划破苍穹。
长发像箭猪一样倒竖,泉子转身叉腰,指着外面的夜空破口大骂:「祢到底是女频还是男频的!?离了个大谱!我不干了!!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
轰轰————!!
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作响,恍若龙卷。
男孩们目瞪口呆。
见泉子还要再说,道长飞身扑去,双手死捂着她的嘴。
「泉子小姐!请您冷静一点!请多为您的身体着想,右京亦经不住水灾的!」
「浓也甭殊喎滴错!又甭殊喎自愿入职滴!!!」
公任和齐信相视。
「那的确不是泉子的错。」公任说。
齐信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呢。」
「你们两个混蛋!」道长扭过头来,吼!「少说两句、快过来帮忙!」
到底是没有水淹都城,剧烈的雷暴雨在一刻钟之内就停了。然而,泉子也随即倒下,发起高烧。正在犯难间,一只白纸鹤悠悠晃晃地飞进了来。
「公任大人、道长大人、齐信大人。」纸鹤的嘴巴开合,传出安倍晴明的声音。
公任:「!」纸鹤说话了!
总而言之,在晴明的护持下,泉子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清晨,当家主派人前来时,公任堪堪拉上门扉,将她卧床休养的身影挡去。
「少爷,」侍官没去探究自家公子奇怪的举动,顺从地垂下头,「老爷交代要转告于您,阴阳寮的安倍晴明大人上书,称圣躬违和,应当改换天命,以保国运。今上已经在昨夜决定退位。」
公任稍稍偏头,与门边的道长和齐信对上视线。
「阴阳寮正卜问今上退位之日,以及东宫的继位之日。」侍官续道。
「下任的东宫决定了吗?」公任问。
「是的。新东宫是今上的第一皇子.怀仁亲王。」
也就是右大臣藤原兼家的外孙。
而即将继位的现东宫师贞亲王,是今上的侄子,为其兄长冷泉上皇所出。
公任的拇指一推,转了转手上未有打开的折扇,道长的脸容则早已无声地掩在了门扉的暗影之后。
「今上被右大臣大人迫退,东宫的父亲冷泉上皇也是被我们藤原家迫退的,」齐信笑道,「现在是又要再演一遍吗。」
右大臣必然是要自家外孙上位。
公任让侍官退下后,回道:「今上本来就不可能情愿由侄子继位。保亲生之子任新东宫,就是今上与你父亲交换的退位条件吧?道长。」
上身轻移,重新在阳光下露出脸颊的道长,甚么都没让人瞧出来。只听他说:「反正那也不是我们这个位阶要操心的事。有空闲的话,先帮我想想怎么把大中臣家踩下去吧!」
「嗯?」
道长看向已然睁开眼睛望来的泉子,说:「祭主被罚禁足期间,今上便决意退位,一切卜问事项亦被阴阳寮抢走。我不认为大中臣能宣出来以后有这么轻易放过对家族出手、属意我藤原家的长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