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这算不算是恶人先告状呢?」齐信自顾自地落坐,一把扯过了公任身前的点心盒,「明明是长留别人家小姐的安倍家说不过去,现在却倒了个转,变成是为报复而放火的中臣家不对了呢。该不会连火都是泉泉自己放的吧?哈哈哈哈!」
正坐在自家缘廊上看书的公任,抬头没好气地白了友人一眼,「今上的祝祷会可还没结束,你这副嘻皮笑脸的样子给我收敛点。小心外面的人以为你家东宫在高兴圣躬违和。」他将手肘撑在支起来的右脚上,下巴一扬,示意向才刚坐好的道长,「你说是吧?」
「嗯?」道长将双脚伸到廊边外荡了荡,两肩垮垮拉拉的。
「甚么我家东宫啦,」齐信抓了一把糖果撒向公任,「别将我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我在那边挂职只是谋个出身,谁要为那种没背景的皇太子撑腰啊?反正很快又会被右大臣大人迫退、最后换成他家外孙的啦。喂喂,道长,别老装事不关己啊,大中臣家被斥退的事,肯定是你出的手吧?」
「嗯?我没在装啊,是真的跟我没关系。」道长拍拍肩头,又扭扭脖子,「这种时候谁都在关注今上会不会真的被我父亲迫退,没人会有兴致去看齐信是不是又坏心眼地幸灾乐祸的。放心吧。」
齐信失笑。
公任轻哼一声,「所以你这家伙就趁乱朝大中臣家放了一记冷箭?」
「都说了不是我哦。」道长扭过头来看向友人们,「是泉子将公任的话听进去了。」
公任挑了挑眉。
「噢噢!」齐信抢答,「公任才上次提过,要泉泉小心大中臣家参安倍晴明一本呢!先发制人、反咬一口,泉泉这么损,果然是道长这边的!」
「你这是在损我呢、还是在损你们自己。」道长转回头向外,双手撑地,上身向后一仰,面朝午阳微微瞇眼。
公任将书随手放到桧木地板上,啪的一声,「她不是很紧张安倍晴明大人的吗?怎么肯出这种主意,迫得阴阳寮都掺合进来皇统之争?」
「泉子说不是严重到那种程度的事,不会影响晴明大人的。」
「皇统也不是『那种程度』。我说你,真的觉得你护得住她?就算是我也不敢这样说吧?」
「那是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道长没回头地继续晒太阳,手上拉松了衣襟,「虽然私下是友人,但在俗世上是我们在祈求泉子小姐的庇护,而我是供奉她的祭主,这样而已。我暂时都没要因私害公的意思。」
闻言,公任双眉高挑。
齐信看了看他俩,出言插话,「话说回来,道长干甚么去了?怎么一副散架了的样子?你昨夜不用上值啊。」
「泉子骂我老是欺负她的式神,便放了一只新的追在我身后咬。」道长无力地爬起来,「算算时间,它又要追过来了。我现在可是每天都要跑满半个时辰的呢。」
「追过来甚么的……」公任面色大变。
一只巴掌大的草折螳螂猛地跳上了缘廊!
「呜啊啊啊啊———————!」公任一脚踢翻身前的几案书墨,惨叫之声响彻天际。
「哦哦!」齐信双眼发亮,拍着手,上半身挺直起来,「居然有虫子式神!你们说,我能不能求泉泉送我一只呢?」
「唔……我觉得可以。谢仪就用布帛吧!泉子的衣服还没补做完呢。」道长一边闪躲着螳螂的攻击,抽空回了齐信一下。
「太好了!!」
「你、我说你们不要带虫子来我家啊!!!」
兵慌马乱间,公任摸走了道长衣襟内的匕首,颤抖着往前扑,挥刃削去,咔兹咔兹,螳螂身首分离。
一手把匕首扔回给道长,公任另一手掩过脸,疾行至内室。
「呕——」
道长和齐信相互比了个赞。
然后就被追来的泉子骂了。
「你们两个,」泉子一手叉腰、一手挥动,「一天天的拿我的东西来吓唬公任,都玩不腻的吗!故意用对方害怕的东西来造成恐惧,一点都不有趣好吗!小学生吗你们!」
四条邸的东侧厢房外,白衣女童站在廊上往下看,对两个跪坐在石地上的大男孩训话。
「齐信说,他由一出生起就是这样玩的哦!」道长指向旁边的友人。
「是公任啦!」齐信指向躺在内室的公任,「叫这么惨,不就让人手痒嘛!」
泉子气到跳脚,正要继续骂,内室却传来公任的吼叫声。
「说谁呢你们!本公子才没在怕!!」
泉子:「……」她微一颔首,轻拂衣袖,说:「本宫明白了,就按尔等的意思去办吧。」
道长和齐信侧身,互击一掌。
这一天,几人便在公任家住下了。用过晚食,泉子问准公任后便溜了出来。她背起双手,两条短腿迈着六亲不认的四方步伐,将这座属于藤原家小野宫流的四条邸踩了个遍。
浅木色的粗厚廊柱道道延展,如镜映月的人工湖边上栽满红枫,昏黄的提灯依次亮起,似有还无的熏香飞散于空气中。
微寒的风流一拂,带起童女洁白的衣裙。
刚刚才回家的公任之父藤原赖忠,正要踏上回廊,侧头便看见了这抹湖边白影。听得响动的她,回首,异常的浅灰色眸子直直地撞进人心。
从一位.太政大臣.关白.藤氏长者.藤原赖忠,悚然一惊。
「老爷,」侍官为赖忠通报,「这位是正五位下.神祇大副.伊势祭主.大中臣能宣的长孙女,泉子小姐。今天是来拜访少爷的。」
见她不闪不躲,赖忠微微一笑,向她点头。
泉子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想了想,她跪坐下去,动作生涩地依礼问候。抬起头来,她依旧直视着赖忠。
赖忠稍稍扬手,止住侍官想要提醒泉子避让视线的话。轻扶袍服,他走下回廊,来到泉子的跟前,略为消瘦的脸颊带上微笑。
「公任有跟我提起过你。谢谢你探访犬子,请在我们家好好玩吧,有甚么需要的便向公任提,不必拘束。」
「……是,谢谢。」泉子说。
再向她点点头,赖忠便带着侍官离开了。
「老爷?」踏进转角,侍官轻唤一声。
「道长和齐信也在吧?消息明天一早便跟他们说,但今晚便让他们年轻人再多聚聚吧。」赖忠低声说。
「是,老爷。」
他们走后,泉子也托着下巴回到公任的东侧院子。
「真不像是你的家。」她跃上廊道,走进内室,坐到最靠外的位子上,接过仆从递来的湿帕子擦手。
「就你这张嘴,好意思说想要入朝。」主位上的公任,等泉子也坐好后才起筷用晚食。
坐在公任右侧的齐信,噗一声笑出来。
左侧的道长偏过头来,向边上的泉子说:「我是觉得,单论做人的话,泉子要比公任强多了哦。你少听他的会更好。」
「我那是没必要。她与我身份能一样?」公任轻啧,「一个跟家族闹翻到今上面前、没级没品的外廷小巫女,不收敛就等着吃亏吧!」
齐信嘲笑道:「但是嘴巴损到生有今上独子的女御大人身上,公任才是离谱那个吧?」
「嗯,」道长点头,「姐姐可说了,等她当上皇太后就要给你好看哦。」
「本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