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宣气到脸色涨红。他看着一地的玉碎想要捡,但又望向起火的宅子,最终扭头先去叫人救火。却是未等他走出几步,背后便传来童女的声音。
「如果这是给我的天罚,那连累到遵从天意的安倍家算是甚么事?」她嗤笑一声,「万一再连累邻舍,又算是谁作的孽?我吗?还是天。」
能宣停住脚步,怔立原地,没能回应孙女的话。渐渐的,晴天转暗,豆大的骤雨落下,他才回转过来,看避在门檐下未沾滴水的泉子。
天雷引动的大火被大雨浇熄了,被焚的仅有属于泉子房间的方寸之地。
「我倒是没想到天道居然会讲道理。」她耸耸肩。
能宣望着能与天讲道理的长孙女,默不得语。待得雨歇云散,他方能开口斥道:「你竟胆敢如斯蔑视天赐的才能。」
泉子平静地回道:「那你又是何人,居然有资格来评判我到底有否蔑视天意?」
胸前起伏不定,浑身湿透的能宣终是站定了身,攥紧受伤的手。脸上虽可笑地黏着软塌的发梢与胡子,老人犹是强自挺直着背。
「老夫是不会与你道歉的。」他说,「你明知道老夫与你父亲从未想要真把你烧死,老夫自问无愧于心。」
「不,」泉子说,在孩童的小脸上衬得愈发显大的灰眸,定定地望着能宣,「如果晴明大人没有及时赶到,你是真的会烧下去以平息族人的惊惧。」
「事实是没烧下去!」
「那是我命好。未遂也是犯法的!」
「即便你记恨老夫,你的父亲也总没对你不起?是你父亲请来的安倍晴明!如今你竟忘恩负义,投靠藤原一族,是想将我大中臣家赶尽杀绝吗!?」
「你儿子只是比你更早就看出祭主一脉没落在即,用我来讨好大阴阳师。至于赶尽杀绝,」泉子斜着眼,彷佛自上而下般看去,「你们因自身无能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到底与我何干?是怪我没被你们利用啰。」
「大中臣泉子!难道你还非要全族给你跪下赔礼才肯作罢吗!?」
「说得你们的膝盖很值钱似的,啧!」泉子吩咐式神往厢房收拾残局,边道,「你们会被太政官压制,是因为德不配位。代掌神事却未有匡扶社稷,妄言朝政更是愚不可及,怨人作甚!」
「藤原兼家狼子野心,他只是想将天意收入手中改易皇统!中臣氏领天照之命护祭千年,岂容小儿妄夺神权!」能宣双目睁圆,有伤的手掌迸出血红,「你别忘了,你的力量源出中臣血脉!」
「这倒也没错。」泉子点头,「所以,连血脉的力量都认不出来、将天命的转世当成夺舍的鬼怪来烧掉的大中臣家,都破落到甚么地步了呢。」没等他回应,泉子便从门边站直了身,背过身去,「我见你不是要听你废话,我只是来警告。我不管你们和右大臣大人在朝上争甚么,但要敢以我为借口来攻奸晴明大人,就别怪我不饶人!」
泉子拂袖,呯的一声关上大门。
鼎沸的人声瞬间传入耳中,大中臣能宣举目四看,这才发现人群聚了过来,朝仍在冒烟的安倍宅指指点点。
但方才他与泉子对峙时,明明是四下无人。
「能宣大人!我终于找到您了!」前些天才来闹过的大中臣家小辈,赶了过来,气喘吁吁,「我刚刚在附近遇到鬼打墙,」他咬牙切齿,「肯定又是泉子那家伙做的!她从小就爱玩弄这些鬼怪手段,被当成异类又岂能怪责旁人!」
能宣却斥道:「你回府后罚禁足一月!」
「怎么这样!为、为什么又是罚我!?」
「要不是你的族妹先将普通人隔开,老夫激愤之下口出恶语,难免为大中臣家招祸。她还是留了情面。」须发皆白却身形高大的老人大步离去,「你甚么时候将泉子哄回来,就甚么时候再来领老夫的零花吧!」
「怎、怎么这样——!」
回到宅内的泉子,撤去府外的结界,没再去理会大中臣族人,只走到自己原来的厢房处,看一地犹有余温、冒着黑烟的灰烬。
她自来到安倍家后,安倍晴明、安倍先夫人、安倍兄弟以及晴明的老师贺茂一族为她添置的东西,她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明证,全都被天谴毁了。
惟剩下一身白裳、腰间太刀,与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三封藤氏信件。
寂静无人的主宅内,身影模糊扭曲的式神们在童女的四周浮现,幽幽绰绰的术法光晕宛若鬼火。
在风云要变色的前一刻,泉子一脚飞踢向废墟,扬起的灰尘浇得她一头一脸。泉子呸呸几声,上跳下窜地指挥着式神打扫,乒乒呯呯的,天上未落的阴雨却在无声无息间散去。
至夕阳的橙红洒满院落,泉子拍拍手上的脏污,落锁,离开家门。
提手举步,她一口气跑到宏大的东三条邸,蹲在了别人家的后门。
枯草折成的蚂蚱灵活地潜进正堂,顺利地在宴席间找到目标人物,蹦到其几案之上。
道长:「……」望着蚂蚱。
蚂蚱:「……」注视着道长碗里肥美的鱼肉。
乒!说时迟那时快!道长的筷子要急撤回援,蚂蚱却已一口将鱼肉吞没,慢了一步的双筷只能打在蚂蚱身。既无可挽回,人手一反,趁着蚂蚱大快朵颐之际,双筷直插蚂蚱头顶,一筷子毙命。
扒开蚂蚱口,鱼肉居然已经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到哪去了。
道长笑了一声。
捏着已被他拆成渣的枯草蚂蚱,他溜了出去,问都不用问就直接到后门逮到人,顺手将掌心的蚂蚱碎片拍落在石阶上。
「我完全不想猜到泉子在发脾气呢。」道长语带唏嘘,也蹲坐了下来,「泉子,怎么了吗?」他问。
「道长,」泉子从双膝中抬起头来,双眸睁圆,握起拳头的手背爆起青筋,「此仇不报非君子!」
「哈?」
「不让我动术法,我就用人的方法捏爆他们!你给我帮忙啦!」
「再怎么样也先把节日给过了再说吧。」
「你原来是这么慢吞吞的类型吗!」
「我只是觉得这些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比好吃的更重要而已。」
「……我居然觉得你很有道理!」泉子双手接过道长从家里顺出来的糖果,「你这是在发动『主君の恩德』吗?谢谢,忠诚度+10。」
「是、是。」道长托着头,没跟难得地灰头土脸的泉子争口舌长短。
隔天,右大臣藤原兼家上奏,安倍家为国挡灾致承受天火,请朝廷拨予修缮款项以作抚慰。今上大惊,宣兼家入内细问。兼家未有直接回答,只道安倍家长年留有一徒,为大中臣家最出色的后辈,安倍晴明正用心教导,以期学生将来能为国效力。今上默然,未再追问,三天后降旨,准右大臣所请向安倍家拨款,再另旨,大中臣氏长者.神祇大副.祭主.能宣,祭仪有失致天火降临,罚禁足三月。
时人皆道,是大中臣家挟私怨放火,被右大臣向今上告发了。
又过了一月,今上病重,惟祭主仍在禁足,朝廷只能仰赖阴阳寮的安倍晴明为圣躬卜问。
皇统的吉凶,落入了安倍晴明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