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钥匙打开门,在一片漆黑中桑隅轻车熟路摸到开关。
灯亮了,她劲直走向沙发,合上摊开的那张泛黄的大合照。
李嫣毫不客气,紧随其后。一进门,两只脚上的高跟鞋就被踢出太平洋。
不仅如此,她一屁股坐在饭桌前,也顾不上自己穿的是包臀小短裙,整条身体往椅子上一摊,恨不能仰天长啸。
“小鱼,快给姐整碗面,饿死、嗝——老娘了。”
酒气随着这个毫无形象的世纪长嗝,迅速占领狭小的出租屋。
桑隅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四仰八叉倒在那里,连自己裤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李嫣,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了十二个陌生未接来电,全是李嫣打的。
她走过去摇了摇女人,人没动,从椅子上传来两声喃语:“小鱼,你说、他、他们怎么那么狠,就这么恨我吗?”
“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我、我就是隔——难受……你说我、我,他们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他们凭什么说我没出息、我不孝顺……”
“……”
看来,这个屋里今天要留宿了。
——
凌晨四点半点。
李嫣的被胃里的空虚唤醒。
她饥肠辘辘,依照生物本能跑去冰箱觅食,门一开,里面一片荒芜。
??
她愣了两秒,伸手试了下冰箱里的温度,这才后知后觉,这么大个冰箱,连电都没插,竟是个样子货?
李嫣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一边烧水一边怒骂:“小兔崽子,你就继续作吧,早晚猝死!”
浅浅睡了两个小时的桑隅疲惫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她靠在沙发上睡眼朦胧:“借你吉言。”
李嫣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瞪着眼睛拔高了音量,盯住沙发上缩成一坨的人:“你说什么?”
结果半天没等来回音,李嫣吓了一跳,三两步蹭过去推了她一把。
桑隅翻了个身:“……”
李嫣觉得自己此刻完全是操心的老妈子,不由扶额,认真地说:“小鱼、要避谶。”
桑隅把脑袋夹在抱枕里,再次往里拱了拱。
见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嫣不依不饶,拖着她从沙发上起来,把着她的手贴在一旁缺胳膊少腿的木茶几上:“快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桑隅被闹得没办法了,小声“呸”了两声,又在李嫣严肃的目光下补了一个“呸”。
李嫣这才重新喜笑颜开,把桑隅往里面赶了赶,自己贴着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开始点外卖。
待一口热粥入喉,桑隅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想到昨天李嫣的醉态,虽然她一向不管旁人的闲事,但如果李嫣要在她这里一直待下去也很麻烦。
她试着像顾育良一样引导李嫣:“你想和我聊聊吗?”
李嫣捧着粥的手一顿,长长的美甲嵌进外卖纸盒,滚烫的粥泼在细嫩的手指上,疼的她龇牙咧嘴。
“嘶——”她下意识地甩开手。
一张干净的纸巾出现在眼前,她抬头,看见一双浅浅的眸子,里面装满了担忧。
李嫣呼吸一滞。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上蔓延开来,绞得她五脏六腑全都不得安宁。
接着是猝不及防的泪水无声而落,啪嗒、啪嗒,滴落在通红的手背上。
“我爸让我拿十万块钱给李易结婚,他m的,老娘生下来就没见过十万块钱,他可真敢想。”
说这话的时候,李嫣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她接过纸巾轻轻磨蹭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底的委屈。
“张口就是十万。”李嫣低头扒拉着外卖盒,她晒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于鄙夷,“理由是李易好不容易谈个对象,家里不能丢人。”
桑隅原本低头喝粥的手忽然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因为宿醉,她精致的烟熏妆已经脱成了熊猫,眼泪在漂亮的脸蛋上滚出两道黑河。
但其实不难看,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泛红,像某种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桑隅突然想,如果刘连生看到这样的女人,会想毁掉她吗?
李嫣当然不知道桑隅内心的想法,她还在专心致志地骂人,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真他妈逼有意思,李国强那个狗娘养的,自己烂成那个样子居然也怕丢人。”
桑隅平静地看着李嫣的脸,内心却无法克制地将她与刘连生家那间逼仄昏暗的平房联系在一起。
阴暗、卑鄙、自卑,童年几乎在烂醉如泥的父亲频频家暴、以及对母亲的诋毁中度过的人,这样的人的确很难和正常的世界建立连接。
但这不代表他们都会杀人、他们都敢杀人。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李嫣的声音短暂地唤回了桑隅的思绪,“他们花我钱的时候从来不嫌我脏。”
桑隅沉默了一下,很客观地提出意见。
“因为他们需要优越感。”
李嫣愣住了,没听明白,“什么?”
“长期失败的人,会本能地寻找比自己更低的位置。”桑隅慢慢说,“这样他们才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太难看。一次次的暴力中,不敢挥刀向施暴者,便转身挥刀向更弱者,人性如此。”
李嫣盯着她稚嫩的脸庞,半晌,发出一句惊叹:“小鱼……你安慰人的方式真他妈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