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漏着光的破旧平房,转身孤身一人走进夜色里。
桑隅没有再在木山市逗留,也没去享受沈斯简给她开的豪华套房。
她连夜搭顺风车赶回燕州市区。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她却一路无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捋起案件线索。
首先,她现在可以十分确定,九号就是胡小青的客人。
九号这个人,哦不,或者说九号这样的人,本身就是被塑造出来,专门为心理操控而生的。而胡小青这样原生家庭糟糕透顶、学习和生活双重压力大到爆表的女孩子,天生就是最好被\操控的对象。
九号能利用胡小青策划出一系列的杀人抛尸案,合理。
胡小青是他沉在鱼塘里的眼睛,帮他捕捉目标。
刘连生则是他的刀,帮他清理目标。
真是完美的实验品。
桑隅食指微扣,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刘连生的人物画像。
要征服,要让整座城市匍匐在我脚下……
所以刘连生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他会在自己那个阴暗潮湿的廉租房里窝囊地杀死受害人吗?
他会容许自己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死在阴暗的地下室吗?
九号塑造的刀,必然是锋利割喉的……想到这里,桑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刀,失控了。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沉沉如墨,仿佛要把全世界都拖进深渊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成年后的九号。
她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直到车子驶进燕州市区,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她才把照片收起来,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胡小青,你还活着吗?
——
桑隅靠在车上不知道怎么睡着了,还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中有一棵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参天古树,它的枝桠虬劲,四仰八叉地向外伸展,好像要吞噬所有的阳光。有一座建筑藏在这青苍翠绿的阴影中,隐秘而阴郁。因常年见不得光,铁窗上爬满了锈色与爬山虎。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歌声从大树遮挡的建筑里缓缓飘来。
她透过那透着几分诡异的窗户朝里望去,里面果然有一群穿着蓝白条衫的孩童。他们排成排,双手背在身后,像一群被驯服的幼兽。
突然,一道让人脊背发凉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桑隅循着那视线看过去,有一个小男孩像一只秃鹫,正趴在窗户上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森冷,阴翳,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钉穿。
她本能地想逃跑,事实上她也的确撒丫子就跑。
然而梦境本身就是无比荒诞的。随着她的奔跑,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高,鼻尖的消毒水味儿越来越重,最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冷冰冰的水晶棺材里。
她透过水晶玻璃看见自己的脸,终于明白不是周遭的环境变大了,而是她变小了。
她变成了自己幼年的模样。
幼年……
桑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自己,恨不得将这张稚嫩的脸深深刻进脑海里。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头轻语。
突然,耳边有人凑近她的耳边,濡湿的空气包裹着她的耳膜:“原来,你还活着。”
桑隅正奇怪,突然,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在脑袋着地的前一刻,一下从梦中惊醒。
车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如墨。
桑隅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这一上车就犯困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她有些懊恼地翻出手表,时间只过去了一个钟。
还好还好。
接下来的路她不敢再睡,伸手去兜里摸烟想提提神。可惜不走运,今日份香烟已消耗殆尽。
她叹了口气,把空烟盒捏扁,塞进车门上的储物格里。
手机屏幕在她腿侧无声亮起,又暗下去,反复几次。
或许是梦境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桑隅没有注意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也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司机的一双眼睛在某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在看她,泛着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