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我给您展示一下。”

几经思索，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抬头，对着总控大声地发出指令：“工号0008，申请破茧！”

话音刚落，两人周身开始坍塌，莱纳德迅速单腿后撤一步，稳住平衡，条件反射式伸手护住头部。

最先坍塌的是屋顶。

一块一块黄褐色的像素块剥落下来。

落下的像素像是病毒一样疯狂感染，所到之处都引起更大面积的破碎和坍塌。

横切面被撞碎、纵切面被吹碎，数百亿的像素块一碰到地面就湮灭，整个屋子在几秒钟之内分崩离析。

莱纳德放下手臂，看清坍塌之后露出的数字世界时，不禁收紧喉头，油然而生的震撼感灌入口鼻，使他难以呼吸。

那熟悉的城区正以一种可怕的还原度和精细度展开：

你站在森林公园的山腰上，城市的地标分毫不差地矗立在它们该在的地方，远处大楼里格子间还亮着灯，高架上堵车的情况和你每天下班时一样恶心，你四下张望，感到重力对空气极细微的改变，以及傍晚正消散的热量和乔木科应有的香气。

然而，车里、电梯箱里、人行道上、身后的凉亭……你脑海里所能定格的一切场景中，都只有机器人存在。

大量的机器人。

它们有的外观很像是人类，反复做着人类会做的动作；而有的四肢奇形怪状，头上甚至有一个会微笑的电子屏，由远及近跑向你的一瞬间，就转过头向你机械地招手，把微笑的弧度扯得更大。

是的。

它们的训练场，即是我们的训练场。

“探长，如您所见，这就是我们对高级数字孪生体的训练方案……”

“这只是其中一个城区。TARS工业所有业务地图的搭建，花费了我们团队六年时间。有时候，甚至会为一款重要的机型单开地图。”

莱纳德用力稳住自己的眼神，试图压制住身体里本能的厌恶，从眼前诡异的画面中寻找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么说，现在还在新开地图吗？”

“最近没有了，基本都已经完工，只有些零敲碎打的场景。”

“呵，那我总算知道，那些机器人怎么能卖那么贵了。您这边的服务费，可就占了不少吧。”莱纳德轻咳一声，借这句打趣恢复了冷静。

“呃……不会，虽然看着数据量庞大，但我们的训练单价并不高的，每一款，大概均价......只有制造价格的五分之一不到。”

“Ginger13197，您有印象吗？”莱纳德抬眼，看似不经意地切入主题。

首席下意识环抱双手，答道：“Ginger系列……我记得。仿生人的情况嘛，您也知道，自从‘克隆计划’被禁止之后，仿生人就作为养老市场的后备资源了。加上TARS那边也研发了很久，放过来训练，我们主要参考机器伦理委员会的意见……”

“你放心，我不是来查合规的问题。主要是想问问，它比起别的机器人，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功能？”

莱纳德仔细观察首席的神情，对方似乎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也没有什么称得上特殊的功能……他仿生材料先进，身体机能素质会更好，智能也会更强一些，别的没什么了。”

“那TARS近期有没有想法，新训练一些类似于Ginger的机器人呢？其他型号的人形机器人，训练费也挺高的吧。”

“相对是挺高的……但最近没听说有这方面计划。”

“哦？地图开完了、没有加特殊训练项目、也不进新的高端机。”

莱纳德图穷匕见，表情仍是微笑，眼神却变得十分锐利。

“那请问，他们最近一笔八千万的订单，是向你们购买了什么服务呢？”

“啊……”

对面的首席抹了抹头上渗出的汗，莱纳德盯得她心里发毛。

她如临大敌地看着对方，出于公司之间利益绑定不愿泄露更多信息，又深知无法糊弄过去。

“你想清楚了，首席。我可是带着调查文件来的。你们这么大企业，应该不想跟着客户一起完蛋吧？”

首席踌躇一阵子，把手里的面板放下，示意莱纳德关闭VR体感设备，从训练场中回到数据大厅里。

“这样，我直接带你去看吧。”

两人乘坐电梯快速从顶层的数据大厅往下降落，直至降到地表以下。

电梯打开的瞬间。

一整片纵横交错的空间呈现在莱纳德眼前。这个空间前后纵深大概有十个体育场那么大，上下也有二十层楼高。

一人宽的钢网走廊像银丝，把这个巨大空间精密地切割开。

数以万记的机箱层层叠叠，闪烁着红绿色的显示灯。

像是黑夜中巨兽幽幽发着光的眼睛。

全部盯着莱纳德所在的方向。

“探长，这是我们的主机房。TARS工业这一笔订单，是用来购买算力和数据空间的。”

“数据空间？”莱纳德双眼微睁，在令人发毛的巨大服务器丛林里，忍不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钱花得令人费解。

就好比，他去调查顶级军火商，想看对方到底是在造新型武器，还是要给核弹配一个歼击机，结果发现人家一顿操作，只是在家门口盘了个仓库。

还是巨大，巨大，巨大的仓库。

“探长，我说的是事实，请一定要相信我！”

莱纳德眼神几经闪烁，决定先按下心头的愤怒和疑惑，回头报告给韦特。

“行，先不说这个了，带我去看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