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其水下车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个戴着深蓝色鸭舌帽的男人,低头坐在对面车子的副驾上。
随着汽车缓慢地发动、掉头,她浑身掉入寒冷冰凉的结界。
时隔太久了。
久到她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
那个侧脸,那个抿唇的动作,那个温柔的眼神,那个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着的人。
陆离。
有这么一瞬间,林其水的双腿像被灌注了铅铁一样不得动弹。
她开始愤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十字路口。
否则她就不用站在路中间来选择要追上哪一边。
她开始愤恨发明汽车的人,汽车的速度太快了。
否则她就能再多出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挑在今天出现?
难道,他和这个项目真的有什么关系?
一个是长久以来的执念与真相,一个是日夜相处的奇迹与危机。
在她的面前,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慢。
汽车的轮毂大幅度的扭动,它要掉头了。
林其水大口喘气。
随着艰难的转头,风把散乱的发丝吹到她的嘴唇和眉宇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所有的血液从地面向脑门冲去。
直到极限来临这一刻,她心一横,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靠!”
“拉我上去,开车!”
雇佣兵伸出手,把林其水拉上医疗转运车,车子在马路上一路疾驰。
姜无躺在正中央的担架床上,他面色苍白,头稍稍后仰着张口呼吸,上半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个转运车是按货车的规格改装的,车厢里面灯光工具箱一应俱全,也有随行的本地医护。但由于缺少失血急救措施,不了解弹道伤和碎骨情况,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林其水急火攻心,三步并做两步,俯身到他面前,手掌自然地贴近他的脸颊。
“你怎么样?”
他努力睁眼,扯出一个面色苍白的笑容:“你知道的,死不了。”
“……只是,被枪打中,真的好疼啊。”
林其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到嘴边只有一句心疼的责怪:“笨死了你,为什么不躲开?”
她问这话是有原因的。
姜无接收视觉信号的速度极快。
他的眼睛每秒钟可以感受到800次闪光,而人类的双眼只不过能感受60次上下。
视觉信号感受闪光的频率,是与时间感知成反比的,也就是说,姜无感知到的时间比人类慢上十几倍。
因此古斯举起枪的动势,在他那里就是十几倍放慢的慢动作。
不,早在古斯眼神变换的那一刻,姜无就已经可以预测到他要射击了。
所有人眼里的猝不及防,在他这里,久得仿佛一个世纪。
可是这漫长的一个世纪里,他都在一动不动,等待林其水的指令。
躺着的人眼中盛满疼痛引发的泪水,亮晶晶地看向林其水:“你说过,不可以泄露身份。没想到峯他……”
没想到峯他一个翻身就躲过去了。
千算万算,还是计算得太保守了。
林其水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只能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一口气:“行吧,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哈。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下残疾的。”
眼前躺着的人沉默许久,没有答话,垂眸舔了舔嘴角,回握住林其水正在轻抚他绷带的手指。
光这一个小动作,林其水就明白他有话要说。
每次他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都会像这样轻轻触碰她。
“嗯?”
果然,林其水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只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我不能去医院。”
看到她疑惑地扬眉,姜无接着解释:“弹道检查,会用到即时X光,我的身体……医生会看出异样。如果被扣在医院里,七天的时间期限就……”
“那,那怎么办?”
“你帮我把子弹取出来。”
“这不可能。”林其水想都没想,答案已经从嘴边蹦出来了。
“我从小到大连橡皮泥都没切过!”
她压低声音,揪住姜无的衣服以示反驳,余光瞟到一旁的雇佣兵正在警戒的间隙回头看他们俩。
姜无却压低了声音安慰她:“这颗子弹飞得慢,伤痕很干净,按我说的操作,你没问题的。”
“何况我们没别的选择,对吗?”
姜无缓缓握紧她的手,就像林其水在山海乐园高空时做的那样,想给她几分安心。
不过,此时的效果却有些适得其反,林其水的心情愈加艰难起来。
她看向姜无,躺着的人脸色煞白眼神却清明。
为了哄她,甚至还眨了眨眼睛,用气声轻轻呓语道:“没关系的,我又不是人。”
“可我是人啊。”
林其水说话带着一点点哭腔,五官都愁得皱在了一起。
姜无伤口的态势,苍白的嘴唇,不容她再与自己血肉模糊的恐惧做纠缠。
他忽然紧蹙的眉头,更是让她如鲠在喉。
“这……”
但是自己实在无法直面这件事情。
林其水觉得,一旦自己拿着工具划开他温热的皮肤,新鲜的血液涌到她手指上,她最后的心理防线都会崩塌。
——不过,话说回来,这道防线要防什么呢?不知道,她只是害怕。
姜无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就是那天晚上的金弦缠绕的位置,被她视线错开的手腕。
而现在来看,那里脆弱的皮肤之下的血管,也在不安地起伏流淌。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10秒,20秒,30秒。
正在她即将崩溃之时——
车子一个急刹,她一个没注意差点被抡到地上。
“老板,您可能要来看看这位……女士……”
雇佣兵的声音清脆响起,她正端着枪瞄准车外一个浮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