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心里还有期盼——我渴望勇敢和主动,会有回应。
又过了半个时辰,小初补好了裂隙,扫了一眼溟牙,忽然道:“注意警戒,此地有残留卵壳,务必发现即毁。”
溟牙深深一揖,恭敬道:“谨遵仙尊吩咐。”
“下一站要去哪儿?”
“去无泪戈壁。”小初召来龙鱼,翻身上去,伸手向我,“走吧,照夜。”
“对了。这里近琉璃渡,我想回一趟青莲山。我得回去取一本书。”
溟牙一怔,赶忙道:“自从五十多年前玄洛、银柳二城出现灾厄,琉璃渡便已关闭。先前雷霆之灾亦蔓延至琉璃渡附近,那里虽已设下屏障,却并不安全。”
“无妨。不会再回去了。如有念想和心愿,想了却不如现在。绕道去一趟即可。”小初顿了顿,环住我的腰,轻声道,“不会耽误太久。”
溟牙一愣,蹙眉望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怔在原地。
直到我被龙鱼驮着飞离,我向他叮嘱照顾好四小只,溟牙才回过神来,道了一句:“珍重。”
路上,我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之前在记忆世界里一同去青莲山时的情景——这已是我数不清第几次提起了。
小初只是默默听着,看上去很专注,却并不回应。
再回琉璃渡,此处已萧条至极。
叩心阶上甚至爬满了湿滑的苔藓。
与之前不同,小初不再怕累、需要我拉着走,反倒是他耐心地牵着我,避免我摔伤。
“你为何不怕累了?”我走两步就喘个不停,只得停下来歇息。反观小初,面无波澜。
“仙力充沛后,自然会使用巧劲儿。”小初望着远山,“不要紧,累了就休息。时间足够。”
“……我还以为时间很紧张呢。”
小初将水囊递给我,又开始走神:“不要紧……时间足够……”
翻过叩心阶,天色已暗透了。
我没有心情重走来时路。
原想着这一路走走聊聊,能唤起小初的记忆,可他只是默然听着我喋喋不休,不阻止,也不回应。像一堵墙,你说什么它都听着,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趴在龙鱼背上,我渐渐有些困了。
青莲山早已彻底沦为荒山,草木疯长,绿得嚣张,却再也见不到一缕人间的炊烟。
金色的龙鱼缓缓爬升至那扇斑驳破旧的木门前,荒草已长到膝头,拽着我的裤脚,挠得人痒痒的。
龙鱼在倒生榕上找了一凹陷处,像找到了窝,身子一蜷便沉沉睡去。
我和小初则决定睡在琼池底下的秘洞里。
几十年过去了,杳无人迹的地下秘洞依旧干燥整洁,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
就连那扇可以看到游鱼水草的小窗,都一尘不染,连水渍都没有。
我原本昏昏欲睡,此刻却忽然精神抖擞起来,开始在书架上下翻找那本世间仅有一册的《太愚行记》。心里盘算着找出来,与小初一同温习,说不定他能想起什么来。
可我翻遍了所有书架,甚至翻了墙角的软垫,都没有找到那本卷边的、被我翻过无数遍的书。
恰在此时,原本坐在床沿、见我忙忙碌碌急出一头热汗的小初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枕边,拎起那如云絮般柔软的枕套,拆开,然后伸手探进枕芯里翻找起来。
“你是不是放在这里了?”
静寂。
本就静谧无声的地下秘洞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看着那道兀自在枕芯里翻找的背影,看着他猛然僵住的脊梁缓缓直起来,看着他因局促而慌张闪躲的目光——
心像被呼啸的海浪狠狠砸中。
碎成了齑粉。
我甚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小秘密,我从未与青莲、钩星提起。哪怕我身体里的尾巴、舒岸,都不知道。唯有与我一同度过漫长五十年的那个记忆碎片里的小初,才知道。”
男人眼眶瞬间红了。他握紧拳头,低垂着眼眸,好似再看我一眼便会被灼伤。
“那个时候,我和小初一起读完了《太愚行记》,顺手将其塞进了枕头芯里。”我的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可那是在记忆的世界里!”
我几乎吼道:“你一直在骗我——你记得那五十年,对不对?!”
“照夜……”
怒火几乎是顷刻间点燃了我。
我像一棵被燔磷之火引燃的枯草,从内到外地烧,烧得理智全无,烧得声音嘶哑,烧得浑身发抖。
“回答我!”
“……是。”男人抬起满是水光的眼,话语带着颤声:“是。那五十年的记忆,我一直都有。”
“何时起?!”
“……照夜,你冷静——”
“回答我!”
我自诩一向是个足够冷静的人。
可这一刻,我被决堤的洪水冲得晕头转向,几乎是在嘶声质问。
男人闭上眼,像在承受什么极重的刑罚:“……胎果落地之前,我就已记起了过往的所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全部的勇气,才敢睁开眼看我,“在落地的那一刻,一直都是我。而非煌木。”
我大脑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蜂在颅腔内同时振翅。
隐隐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我因震惊后退了两步,撞在沉重的木质书架上,书籍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忽然觉得力气被掏空,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软塌塌地站在那里。
过了半晌,我才抬起满脸泪痕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将碎未碎的薄冰:“你为何骗我?你……你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我,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表达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