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来灵璧城赏玩,可别错过这则故事,有趣得紧。信不信由你——反正茶楼说书的已编成段子了,天天演,场场满。
不等我看完,月终已将摆放在茶摊桌上那厚厚一叠随人取用的传单撕了个粉碎,又去拽住掌柜理论。
旁人见她孔武有力,便是再秀丽娉婷的美人,都不敢多看第二眼。
我则赶忙把尾巴摇醒,叫他一起来看这惊天大八卦。
这迷迷糊糊的家伙趴在册子上逐字逐句看完,笑得整个光晕乱颤:“笑死我了,尖酸刻薄、文笔粗糙,突出个‘混淆是非’——比《稗海逸谭》可差远了。”
“你还笑!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等委屈!好啊,写我是吧?不能再收敛了!”我将茶盅重重落在桌上,汤汤水水溅了尾巴一身,“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叫上煌木,将他们挨个揍趴。煌木打架最擅长,派得上用场。撂倒一个给一个光团,想来他不会拒绝。”尾巴甩甩水,跳到我头顶,又向那位把掌柜吓得唯唯诺诺的月终努努嘴,“她又是什么情况?从前有这么勇武嘛?”
“她脾气暴躁,我可是见识过——一拳一个,揍得笏影和百目找不着北。”我一愣,连忙道,“对哦,百目!这家伙从前到处偷窥,想必攒了不少秘密。咱们去翻翻她的呈报,兴许有大发现!”
那一头,被月终恐吓过后,掌柜嘴里终于吐出些有用的消息:这些传单都是免费发放,也不知哪里刊印、何人撰写,多数流传于市井之中。
大多数人也就一看了之罢了,最多看完啐一口:有伤风化、败坏仙纪。
月终却觉得此事不小。她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掌握舆论咽喉之人,要的并非攻讦渊寂与你,而是为了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地。”
我怔了一下,听月终继续剖析下去。
“背后之人图谋的从来不是那则市井流言本身,而是流言背后那张无形的网。”月终目光沉沉,“舆论的咽喉,谁掐住了,谁就有了指鹿为马的资格。对方要的不是世人相信渊寂当真如何、你照夜当真如何——要的是把自己架到道德的高处。一旦‘师徒不端’的标签贴稳了,他代表的势力便是‘清流’,是‘正气’,是‘替天行道’。至于真相如何,谁在乎?世人忙着吃瓜看戏,哪有闲心去翻旧账、辨黑白?”
月终语速极快,继续道:“你还是太嫩了,不懂世间险恶。这一招,叫做‘借污名造势’。脏水泼出去,溅到谁身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泼水的人站在岸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哪怕你拿出千百条证据自证清白,世人也只会记得‘那对师徒好像出过什么事’。而对方,早已踩着这块垫脚石,稳稳当当地登上了道德的高台。这帮人,已在准备后手了。”
尾巴听完,浑身一颤,与我异口同声问道:“什么后手?”
月终无奈地摇摇头:“笨蛋,自然是竞选仙帝的后手!”
若非听雨阁被纯水结界阻隔,而月下晦、原途正与宏音密谋,我大概会觉得“不到三百天便会面临灭顶之灾”这件事纯属幻觉。
眼看大难临头,仙界竟还忙着争夺帝君之位,闹得鸡飞狗跳。
“哟,这不是月终嘛,好久不见,来查岗?”原途率先笑起来,“我作证,宏音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摸鱼时间都少了,没工夫弄花莳草。放心,他仍在你手掌心里。”
月终略行了礼,微微一笑:“国师大人,也不知你最近在忙什么?缔命大人遭人非议,你却懵然不知——眼睛耳朵用不上的话,干脆蒙上堵住如何?”
月下晦闻言一笑:“素闻月终姑姑脾性火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你姑奶奶在泥巴地里跟人打架时,你还裹着尿布呢。闭嘴。”月终眉毛一拧,又将枪头调转指向宏音,“你都看到了对吧!”
原途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拽着月下晦,二话不说逃离现场。
宏音桌上摆着云雾屏,显然方才一边议事一边批阅呈报。
我凑上去一瞧——好家伙,何时我照夜也成了人人喊打的“重点关注对象”?
呈报一篇接着一篇,字字句句皆指向一人。
上次有这待遇的,还是星允。
我照夜的罪名,被罗织得密不透风,大略如下:
其一,私德有亏,伦常失序。
照夜曾介入赤羽与素雪之间,致使素雪难产而亡、赤羽癫狂成疾;又搅扰青莲与凤琤,挑拨夫妻不睦,凤琤身陨道消,青莲背走他乡。
更有甚者,与师尊渊寂往来暧昧,举止失当,有悖人伦,玷污仙门清誉。
其二,屡犯仙规,藐视律法。
照夜曾因偷渡仙关被收监下狱,仙廷念其初犯,从轻发落。因违规驾驶坐骑罪仅处罚金,然屡催才缴,态度张狂。
后又强占竹山——苍旧氏祖产,地契分明,照夜倚势霸占,拒不归还。
仙军奉命前往收回,照夜竟指使麾下以武力抗拒,打伤官兵,公然抗法。如此再三,视仙规如无物。
其三,以缔命之身,插手仙界内政。
照夜乃魔界缔命尊上,魔皇虽故,其位犹存。
然其屡次在仙界兴风作浪——仙界内务,何须外族置喙?
更甚者,照夜此番种种,究竟是个人妄为,还是魔界借其身份试探仙界底线、寻衅滋事?
魔族若存觊觎之心,仙界当早作防备,不可不察。
末尾是宏音的批示:
以证论真伪——私德有无亏,须人证物证俱在,不可妄断。
以证论法理——偷渡、欠罚、占产、抗法,须有律可依,有据可查。
以证论干政——魔族缔命插手仙界内政,须有确证表明其行乃魔界授意。
证据未备、姑置勿论。俟其齐全、再行呈报。
尾巴读完我的数条罪状,发出惊叹:“妈呀,你别说,这脏水一股脑泼来,倒教人晕头转向、左支右绌、掣肘难当。话说咱们该从哪儿开始反击?我建议直接叫煌木把坏人挨个放倒,最简单。”
我亦头皮发麻。
乖乖,这一条条罪状,是打算将我死死按在淤泥里,一辈子不得清白。
不对头呀,我照夜不是三界的无名大功臣嘛,怎得得罪了这么许多人?
“啧啧啧,坏就坏在‘无名’二字!”尾巴气得炸毛,在我面前挥舞着两个小拳头,“咱们早该干一件事就刻下名姓,现在还真拿不出什么有利证据证实咱们的丰功伟绩。还是叫煌木去揍他们,横竖他更不要脸面。”
我心一横,生出歹念,捏紧拳头道:“说得没错!得将他们揍得爹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