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啼一直站在窗边,背靠着光。
此时她转过身,日光在她铠甲上镀了一层冷白的边:“第八弟子又如何?仙律有言,非仙籍者不可在仙界拥有房产。此律乃太初僊所定,为的是稳定地价、防止仙界资产外流。你若无仙籍,连住都不能住,还谈什么‘占得’?”
我仰着脸,毫不退缩:“巧了!我消籍的手续还在办理中,得三个月后才正式生效——现在,我仍是仙籍!白纸黑字,历历可考!”我故意咬重了绛霞方才用的词,“你要查,去仙碑司查,查完了再来跟我谈地价!”
云啼眉头微拧,没有接话。
绛霞依旧面色平静,道:“即便你仍是仙籍又如何?这处私宅,当初也只是借给渊寂帝君暂住,所有权从未转移。我苍旧氏念他当年周旋之恩,借他竹山栖身,从未言赠。如今他既已不在,我收回自家产业,天经地义。你无权占有。”
说完,绛霞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一种“我已把道理说尽”的、近乎嘲讽的笑。
我转过身面对殿中所有人,摊开双手,像戏台上唱大鼓的说书人,拔高声调:“大家伙都听听!当初请人办事,为何不提前说明只借非赠?苍旧氏性命——换一座竹山‘暂住’,这话说出去,谁信?谁信?!”
那些仙军以及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略栉没一个有胆量与我对视。
“渊寂后来不办地契,是他不问世事,太过信任人心——可他没想到,人心竟能卑劣下作到如此地步!”
我猛地转向绛霞,食指直直指向她,指尖几乎戳到她鼻尖:“你若说是借非赠,拿出证据来!借据、文书、证人——随便什么都行!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跟我掰扯什么‘天经地义’!”
绛霞睫毛颤了一下,紧紧咬着下唇。
此时云啼从窗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白竹的光从她身后射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刺人。
“照夜。”云啼厉声道,“你倒是深得渊寂帝君宠爱。当初拜师,你死活不愿意,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如今为占一座竹山,又翻出弟子身份来——怎么,这‘弟子’的身份,是件衣裳?想穿就穿,想脱就脱?”
说着,云啼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膜:“看样子,你不只爱财,还爱得六亲不认,爱得不要脸皮。”
殿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迎着云啼的目光,一字一句,理直气壮:“我照夜就是爱财,又如何?!”
殿中空气仿佛被这一声震得发颤。
“诸多废话!要么拿出证据来,证明当初是借非赠!要么把此事宣扬出去,昭告三界,叫所有人都来评评理——苍旧氏当年用一座竹山换了自己性命,如今翻脸不认账,三界自有公论!”
最后我举起尾巴,咬牙切齿盯着众人:“要么——拳头说话。奉陪到底!”
绛霞攥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云啼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牙关咬得死紧。
末了,二人竟拂袖而去。
待乌泱泱的人群离开竹山,我才松了一口气,靠进椅背。
尾巴抖了抖,光晕急速闪动,抱住我的脖子大笑道:“哇,照夜,你好厉害,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
万事知挠挠脑袋,轻声问我:“照夜大人,您找我来……我好像没派上用场……”
“你回去联系不愁行,准备好挖点猛料出来。若是绛霞、云啼又或者无极老头来硬的,咱们就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万事知恍然大悟,赶忙拱手道:“是是是,您放心,咱们这就先准备着。不过——您怎得知道我在《三界通闻》里任了个小职……”
我拍拍万事知的肩膀,笑得温和:“你们的老窝百目可是探过了。日常保密工作还是得抓紧抓细一点才是。”
万事知擦擦额头冷汗,了然道:“是是,全凭照夜大人吩咐。”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仁善了,低估了这帮坏东西的下作程度。
三天后,我正在息声苑睡大觉,来了一位贵客。
管家热情洋溢地将这位女主人迎进屋,脸都快笑裂了。
我匆匆爬起床,脸还没洗,有些窘迫地站在院子里,被这几十年不见、依旧清丽的女子盯得浑身不自在。
月终。岁月并未苛待这位美人。她上下扫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拽着我回屋洗脸换衣裳,风风火火出了门。
“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还睡得着?”月终冷着脸,眯着凤眼,手劲儿依旧大得惊人,“走!”
“怎么了怎么了?天塌了?”我一头雾水,快步跟着月终出了门,“谁敢欺负我,看我使出开山劈海剑——”
“快拉倒吧。再利的剑都挡不住流言蜚语。”月终瞪了我一眼,低声道,“宏音怎么回事?最近太忙了么,竟叫人钻了空子。看来他带孩子一如既往漏洞百出,真是靠不住。”
我尬笑一声,凑近月终小声道:“你们和好呗?一家人才能吃顿团圆饭,好不好?”
“……不准撒娇,多大了。”月终隐隐一笑,立刻故意板起脸,“走,先解决坏人。”
这几日灵璧城的早茶档口座无虚席。哪怕是夏日清晨,街上依旧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我和月终在茶棚落了座,要了两碗清心败火的凉茶,并两笼点心,看起了街边随处可见的传单。
往日这传单上只写些特色小吃、特价处理之类的消息,今日却载了一则故事。
灵璧城游览小贴士·坊间趣闻一则:
诸位来灵璧城,别光顾着逛铺子、吃糖糕。有桩新鲜事儿,街头巷尾传得正热乎,听一耳朵,保管您这趟没白来。
话说城里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瞧上个白白胖胖的小娘子。硬是收人家做了关门弟子——可五十余年了,一招仙法没教,倒是天天带着散步、赏花、游山玩水。
有人问那小娘子:你师父教了你啥?你又学会了啥?
小娘子歪头一笑,脆生生答道:师父教我何为徇私偏向,我学会了何为依仗权势。众人这才咂摸出味儿来——哦,原来这“师徒”二字,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老先生家里是有正室的。
那位夫人原是个贤惠人,可架不住日日听这些风言风语,终于一怒之下收拾包袱走了。临走还撂下话:一个有妻,一个有夫,不知避嫌,实乃败类!
可那老先生依旧带着小娘子招摇过市,逢人便说“师徒情分”,又说“家中早已无妻”。
真相如何,各位心里明镜似的,还用得着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