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深沟,青石板的碎片混着泥土飞上半空,又像雨点般砸落。
沉睡于美梦中的月下州,终于醒了。
人们从各自的屋舍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上还带着被镇定后的恍惚,眼睛里却已映入了地狱的光景。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原地发抖,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城门的方向跑——可城门在哪里?街道已被废墟掩埋,熟悉的路标变成了燃烧的坑。
他们像一群被捣毁了蚁巢的蚂蚁,在火与雷的夹缝里,盲目地、绝望地四散奔逃。
渊寂张开鞭毛网络,抵挡着那些疯狂倾泻的雷霆。他犹疑地望向那仍旧在泼洒宣泄力量的云层。
“他愚钝!是因为他只是偶然发现了食物可以被镇定。他的本性从未改变!他本想一口气吞噬月下州所有人,而不是转变策略选择畜养‘食物’。”我在无数哀嚎与狂吼之中,狠狠将自己的每一个字烙进渊寂的耳朵里,“他愚钝!他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繁育的行为,妄图修复自己只能感染、却无法繁殖的先天不足。他愚钝!拥有了雷霆之力,却仍选择回归大地。所以他的核心,一定在地下——而非天上!!”
渊寂从未如此失控过。他那双总是在观察审视、静如幽潭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其他的情绪。
挣扎,以及犹豫。
“照夜,你就这样肯定自己的判断么?我的力量只够使用一次。选择失误,便意味着失败。”
我脚下一晃,整个人虚弱不堪。心脏被无数只手扯得闷痛。
眼前,已是一片地狱般的惨状。比那时的归德,还要恐怖万倍。
建筑在崩塌。整条街的房屋被触手扫过后接连垮塌。
尘雨里裹着鲜血的腥甜。
一根粗壮的触手贯穿了街道,将数百人瞬间碾碎,只留下一道红色的血印子,散在了雨水里。
里面藏着的上百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把尾巴放出来!”我闭了闭眼,举起青莲瓶,盯着渊寂,一字一顿道,“我会和尾巴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杀了他。记住渊寂,你不能败。我和尾巴,也一定要赢。”
远处,亿万虫群中闪烁着无数的光点。
每一点光,都代表着一只小虫的死去。
微不足道,无法被人看到的存在,只有在死亡时,才发出了微弱的幽光。
沧栗楼彻底塌了。
我和渊寂伫立在这曾艳绝三界、此刻却已化作废墟的地方,像被禁锢在另一处时间里。
“为何,照夜。我败了,他死了,对你来说是好事。”
“无他。我需要你!我需要更了解膣藟,我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观察样本,来学习如何彻底杀死你们!”我举起尾巴,厉声道,“这世上也许有亿万膣藟,可在这亿万之中——我选择你!”
渊寂手指顺着我的脸颊缓缓向下,捏住了我的下巴。
无形的鞭毛簇抵挡着那些砸落的碎片,像巨大的翅膀,将我们护在其下。
“第一次被人选择竟是这种感觉……照夜记住,别轻易释放污染。你确实有毒,可你的毒附着力太差。记住——要活着。”
渊寂轻轻一碰青莲瓶,瞬间从我眼中消失了。
唯有声音留了下来:“照夜,待会儿见。”
尾巴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猛地一震,似也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我踉跄着从废墟里爬了出去。最先令我震惊的,不是那仍在持续屠杀、已彻底陷入疯狂的雷霆。
不远处,是青霄雷骑。
他们沉默地伫立在废墟之上。青色的雷甲在浊雨中泛着诡异的光。
没有号令,没有旗语。他们脑后链接着雷霆,同时举起了弓弩。
下一秒,无数颗燔磷石打磨而成的火弹飞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尾迹,落向那些还在肆虐的雷霆触手。
“天。保育员二疯了!他是要与渊寂同归于尽么?”尾巴猛然清醒过来,膨胀成一束光尾,拖着我跳上了高处,“啊啊啊,可恶的渊寂,他让我成了配角!”
尾巴话音未落。火与雷相遇的瞬间,爆炸发生了。
燔磷石的火弹击中了触手表面的电流,瞬间触发了链式的反应。
每一颗火弹都引爆触手上的一小片区域,而那片区域的爆炸又会点燃周围更多的火弹,形成一片片翻滚的、炽白色的爆轰云。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还在逃窜的人群,热浪将雨水蒸成白雾。
雾里裹着雷霆的碎片与燔磷石的残渣,像一场由内而外燃烧的、肮脏的雪。
尾巴死死将我按在一堵断墙之下,光晕仿佛也在微微发颤:“得先阻止这些人,不然都得死。”
“喂——照夜?”
混乱之中,一道清冽的嗓音穿透了浊雨。
随即,一条黑漆漆的小蛇弹射进了我的怀里,不停地颤抖。
“灵枢?你来得正好,跟我走!”我一把拉住灵枢的手臂,厉声道,“你的梦池灵镜被这怪物吞了。现在我们需要它的镇定能力——向这些被控制的家伙施梦。”
灵枢极速跟随着我与尾巴,穿梭在混乱不堪的城区之中:“天。咱们可真是有缘。我正打算去宰了青莲呢。他躲到皇宫里去了。”
乱流之中,我、灵枢、尾巴还有胖嘟嘟,终于接近了那片庞大的皇宫群。
此刻,这里正被无数青霄雷骑团团拱卫。
而向外四散出击的,则是那些身着漆黑法袍的鉴察使。
那些原本穿着玄黑法衣、戴着半边玄铁面罩的鉴察使,此刻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涌动、撕扯、重塑。面罩下的面孔扭曲变形,嘴裂到了耳根,牙齿变得尖锐而参差不齐,眼球突出眼眶,布满了血丝与青紫色的电纹。
他们的手指变成了利爪,指甲又长又厚,像五把嵌在指尖的匕首。
疯狂扑杀、进食。
那些已经变异得面目全非的鉴察使扑进了逃窜的人流之中,用利爪撕开胸膛,用尖牙咬碎颅骨,贪婪地吞咽着那些尚且温热的血肉。
鲜血溅在废墟的断壁上,溅在还在燃烧的火焰上,溅在那些变异者自己扭曲的脸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安静、专注、像在完成某项既定任务般的冷漠。
月下州,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地狱。
灵枢望着这一幕,吓得口齿不清:“照,照夜。得,得撤退——”
“不!”我站起身来,望着被无数青霄铁骑拱卫在最中央的幻鹊,前所未有地冷静,“这一次不能退!必须赢!”